又经过一日慢行,暮色垂落时分,马车终于驶入县城地界。
依照事先的商议,他们没有惊动县衙,寻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客栈落脚。客栈是普通的两进小院,不似官驿奢华,青砖铺地,院中种着几株金桂,晚风一吹,甜香漫满庭前。
简单用过晚饭,便各自回房歇息,准备第二日再去沈氏旧宅与墓园。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天朗气清,烟雨早已散尽,只剩万里澄澈的秋空。
二人换上朴素的布衣,只带两名便装护卫远远随行,徒步走向老城。小城节奏舒缓,青石板街道蜿蜒曲折,两旁店铺次第开张,叫卖声悠悠扬扬。河畔的老槐树垂着枝条,几位老人坐在石条上晒着太阳闲话家常。
沈知予走在熟悉的街巷,目光掠过一间间屋舍,许多记忆随着脚步一点点苏醒。
儿时他就在这条街上奔跑,跟着父亲去河边查勘,路过糖铺总要停下望上两眼;逢到赶集的日子,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热闹烟火。可自家中变故之后,一别数载,再踏足此地,心中百感交集。
转过两条窄巷,沈知予停下脚步。
眼前便是沈家旧宅。
黑漆大门斑驳褪色,铜环上蒙着一层薄尘。冤案昭雪之后,官府已经将宅子归还,只是长久无人居住,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周围没有喧闹,只有墙根处丛生的野草,安静地诉说久无人迹的荒芜。
护卫上前,拿出预先从县衙取回的钥匙,轻轻打开锁。
“吱呀——”
厚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推开,尘埃在秋日斜照的光束里轻轻浮动。
跨进门槛,一方天井映入眼帘。地砖缝隙长出细碎杂草,阶边几株盆栽早已枯死,只剩干裂的陶盆。昔日整洁雅致的院落,如今满目寥落。
廊下木柱还在,只是漆面多处剥落。
这里曾是父亲处理文稿的地方。夏日傍晚,沈父便搬一张竹桌坐在廊下,铺开河道图纸,一边比对地册,一边同年少的他闲谈治水的道理。那时蝉鸣阵阵,桌上摆着一盏解暑的薄荷茶,时光缓慢而安稳。
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沈知予缓步穿过天井,没有说话,目光轻轻扫过每一处角落。
凌烬跟在他身侧,不轻易出言打扰,只安静陪着。他知道故地重游,回忆翻涌,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份无声的陪伴。
正屋的门没有锁,一推便开。
屋内家具尚在,都用麻布罩着,落了薄薄一层灰。书案、书架、两把木椅,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掀开麻布,书案上还留着浅浅的墨迹印痕,墙角立着高高的书柜,只是书籍早已在祸事发生时被尽数搬走。
沈知予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桌面。
“很多个黄昏,父亲就在这里伏案。”他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怅惘,“遇上汛期,他常常彻夜不眠,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考虑不周,辜负两岸百姓。”
他拉开桌下的小抽屉,抽屉是空的,只有角落残留半片干枯的旧笺。拾起纸片,上面只剩残缺的几笔草图,是一段河道的简易轮廓。
虽然残破,却是独属于父亲的痕迹。
沈知予小心折好,收进袖中。
他们又走进侧边的小书房,那是属于少年时的他的房间。木床,小小的矮几,窗边还留着当年他读书坐过的软垫,布料已经褪色发硬。
窗边墙外就是邻家的果树,小时候他常常趴在窗沿,看墙外的麻雀落在枝桠上啄食果子。
“小时候总盼着长大。”沈知予望着窗口,浅浅一笑,“以为长大便可以像父亲一样走遍河堤,做许多事。可真的长大,才懂得每一份功业背后,是数不清的辛劳与取舍。”
凌烬站在门边,静静听着。
“令尊把一腔热血都留给了这片土地。”他缓缓开口,“屋子会蒙尘,草木会荒芜,但他做下的实事,不会消失。外面绵延的河堤,岁岁丰收的田野,便是最好的物证。”
沈知予转头看向他,眼底的那点伤感慢慢化开,化为平和。
“是啊。屋子只是躯壳。”
他并不执着于将旧宅恢复成往日繁华。不必重金修缮,不必摆设一新,就这样保留原样也好,留作一份念想。日后可以托付可靠的乡人定期打扫,不必住人,只妥为看护。
走出卧房,转到后院。
后院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浮着几片残荷。池边有一方石桌,几方石墩。从前逢到秋月之夜,父子二人便会坐在这里赏月闲谈。墙边的一丛翠竹依旧活着,无人照料,却生得郁郁葱葱,修长的枝叶迎着秋风轻轻摇曳。
沈知予走到竹丛前,驻足凝望。
“这丛竹子,还是我小时候和父亲一同种下的。”
秋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遥远的回应。
凌烬望着少年清瘦的侧影,明白他的悲伤不是嚎啕,而是藏在安静的眼神与简短的字句里。他缓步上前,低声道:“都看过了?”
“嗯。”沈知予点头,“看过了,心里便踏实了。”
不必沉溺于物是人非的难过,来过,看过,回忆妥帖安放,就足够。
离开后院,沈知予取出自带的布巾,简单擦了擦正屋书案上最厚的浮尘,算作一点微不足道的致意。他们没有带走屋内任何大件物件,只留下那半片草图,作为私人纪念。
走出宅院,护卫轻轻合上大门,重新落好锁。
踏出巷口,日光正好。
“接下来,去墓园吧。”沈知予望向城外远山的方向。
城郊的墓园坐落在一处向阳的小坡,四周生满松柏,草木清幽。沈父的墓简朴,没有极尽奢华的石雕,一方石碑干干净净,刻着简单的姓名与生平。冤案平反之后,地方已经重新修整过坟茔,除去杂草,添上新土。
沈知予从行囊取出那两册装订好的治水手稿,还有江南百姓寄来的书信。
他蹲下身,将文稿与一封封书信摊开,一一摆在碑前。没有贵重祭品,这些文字,便是最好的供礼。
凌烬静静立在一旁,微微垂首,以示敬意。
“父亲。”沈知予声音平缓,轻声诉说,“孩儿把您的手稿整理完毕,存入了史馆,后人可以读到您的治河心得。两岸百姓依旧感念您,许许多多书信,都是他们的心里话。”
“冤屈已经洗清,不必再牵挂。”
“如今朝堂清明,地方吏治渐渐好转,河堤稳固,岁岁平安。我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秋风掠过松林,簌簌有声,仿佛无声的应答。
他静静伫立片刻,起身,深深一揖。
祭拜完毕,不再久留。往回走的路上,夕阳斜斜铺在田畴之上,稻田翻起金色的波浪,远处村落炊烟袅袅。
沈知予的眉眼已经舒展,再无沉重郁结。
来过,看过,拜过,往事落定。
“谢谢你陪我来。”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凌烬。
凌烬唇角漾起温和笑意:“与你一同赴这场归乡之约,于我而言,亦是幸事。”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长,并肩走在乡间的泥土路上,远处水乡的风景,在秋光里无限温柔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