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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祭拜过后,二人没有立刻返回客栈。

乡间的午后阳光暖而不烈,稻田翻涌着金浪,田埂边野菊开得星星点点,淡黄的小花缀在青草丛里。两名便装护卫远远跟在后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不打扰,却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沿着田间小路缓步前行,泥土混着稻谷成熟的甜香扑面而来。

不远处便是一座临河村落,白墙黛瓦依水而建,一条小河绕着村子蜿蜒流过,几只白鹅慢悠悠浮在水面,划开层层细碎的波纹。村外的老树下,几位农人刚刚收工回来,肩上扛着锄头,竹篮里装着刚摘下的蔬菜,说说笑笑往村里走。

“要不要进村走走?”沈知予侧过头问凌烬。

“好。”凌烬欣然应允,“正好看一看乡里寻常人家的日子。”

穿过简易的木桥,踏进村落。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家家户户院门大多半敞着。妇人坐在门前择菜,孩童追逐嬉闹,跑过巷弄,清脆的笑声在小院之间回荡。看见两个陌生的外乡来客,村民们也并不戒备,只是好奇地抬眼望一望,便又继续忙着手头的活计。

没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只当是游历至此的读书人。

转过巷口,遇见一位白发老翁坐在门槛边编竹筐,竹条在他手中翻飞,沙沙作响。

沈知予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问好。

老翁抬抬头,放下手里的活计,热情招呼他们歇一歇。

“二位公子是从外地来游玩的?”老翁嗓音有些沙哑,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

“是的,路过此地,慕名看一看江南水乡。”沈知予答道,顺势在门槛旁的石墩坐下。

凌烬也跟着落座,安静听着。

“好地方啊,如今日子好过咯。”老翁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处,“早些年可不敢想,一到汛期就睡不安稳,夜夜听河水涨起来,就怕漫过堤。多亏了从前沈大人领着人修河堤,这十几年,大水再也没有冲进村子。”

提起沈父,老翁的神色满是感念。

“那时候他常常往村里跑,不嫌路烂,不怕日晒,挨家挨户问我们汛期最怕哪一段堤岸出问题。有人说他是大官,该坐在府里享福,他偏往泥地里钻。可惜啊,好人没好报,前些年蒙了冤,我们村里人心里都替他难受。好在老天有眼,真相大白了。”

这些朴素的言语,没有华丽辞藻,却是最沉甸甸的评价。

沈知予垂着眼,心里一阵温热,却没有透露自己就是沈大人的儿子,只是轻声应道:“有心为民做事的人,百姓总会记得。”

“可不是嘛。”老翁拿起编了一半的竹筐,手指熟练地穿梭竹条,“现在县里官吏也比从前公道,赋税减了些,秋收又好,我们种粮的,只求风调雨顺,平平安安就足够。”

闲谈之间,老翁的小孙儿蹦蹦跳跳跑回来,手里捧着两个刚摘下的莲蓬,怯生生看了他们两眼,又把莲蓬往沈知予面前递了递。

“刚从塘里摘的,莲子甜。”

“多谢小友。”沈知予接过来,剥出一颗嫩白的莲子,送入口中,清甜微脆,带着水乡独有的鲜气。

凌烬也剥了一颗,淡淡的甘香在舌尖散开。深宫之中珍果无数,却没有这般带着泥土与湖水气息的滋味。

坐了一小会儿,不便过多打扰祖孙二人,二人起身告辞。老翁还执意塞给他们一小把晒干的桂花,笑着说带回泡茶很香。

走出小院,巷子里依旧热闹如常。

行到村中心,看见一处小小的河埠头,几位妇人蹲在石阶上浣洗衣物,说说笑笑,水声哗哗。河边停着一艘小小的渡船,艄公斜倚在船舷上,悠闲地抽着旱烟。

“我们坐渡船去对岸看看吧。”沈知予提议。

付了几文铜钱,二人踏上窄窄的小木船。

艄公竹篙一点,小船轻轻离开岸边,破开碧绿的河水,缓缓向对岸滑去。风拂起衣袂,两岸芦苇摇曳,水边有浣衣声、鸟鸣声,远远传来几声渔歌,调子朴素悠扬。

凌烬扶着船边的木栏,目光望向两岸绵延的田野村落。

纸上千篇奏疏写着“五谷丰登,百姓安乐”,终究是冰冷的文字。直到亲身站在这里,看见农人欢笑,孩童嬉闹,河水安流,才真正读懂这一句太平的重量。

“身居深宫,所见终究有限。”他低声感慨,“很多事,只有走到民间,才能看得真切。往后只要条件允许,朕……我要多出来走走。”

沈知予望着开阔的河面,轻轻点头:“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为政者知民间疾苦,政令才不会悬空。”

渡船靠岸,踏上对岸的河滩。

大片芦苇荡铺展开来,秋风吹过,雪白的芦絮漫天飞扬,像细碎的云。夕阳已经偏西,金红色的霞光铺满水面,波光粼粼,芦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没有游人,只有天地与晚风。

护卫停在不远处的路口,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二人沿着河滩慢慢漫步,脚下是细软的沙土,偶尔有贝壳碎片嵌在泥土里。

“小时候,我常和父亲来这一片。”沈知予望着漫无边际的芦苇,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汛期过后,他会带着仆从徒步巡查这一段堤,我就跟在后面跑。累了便坐在河滩上,看芦苇开花,听河水流动。他会跟我说,河堤护住的不只是田地,是无数人家的生计。”

从前年纪尚小,许多道理似懂非懂。历经风波,走过京华权谋,再回到这片河滩,才彻底读懂那番话的分量。

凌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落日余晖落在沈知予的眉眼,柔和了所有轮廓。一路从蒙冤受谤走到昭雪名扬,从孤身一人到有人并肩,他依旧保持着这份来自乡土的悲悯与纯粹。

“你继承了令尊的心怀。”凌烬语气真诚,“这一趟南下,我不只是陪你归乡,也是给自己上了一课。回京之后,很多地方的政令,我打算再重新斟酌打磨。”

体察所得,不能只化作一时感慨,要落到实实在在的惠民举措之上。

沈知予浅浅一笑:“能多一分考量,便是万民之福。”

芦絮随风飘飞,有几缕落在沈知予的肩头。凌烬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去。指尖擦过衣衫,动作克制而温柔。

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的晚霞由金转橙,再慢慢褪成淡紫。远处村落升起连片炊烟,归鸟成群掠过河面,飞向林子。

“该回去了。”沈知予望向县城的方向。

再看一眼浩荡的芦苇与河水,他们转身离开河滩,与等候的护卫汇合,踏上返程的路。

往客栈走去的路上,街市已经亮起点点灯火。街边的小吃铺生意正好,蒸腾的白雾裹着食物香气,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间卖花灯的小摊子,纸灯画着荷花、游鱼,烛光透过薄薄的纸,漾出温柔橘色。

沈知予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凌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喜欢?买两盏回去吧。”

买了两盏小小的荷花灯,提在手中,暖光摇摇晃晃。

回到城外的客栈,院中桂香依旧。

夜色已深,坐在廊下,泡上白天老翁赠送的干桂花,沸水冲入瓷壶,清甜香气瞬间漫开。

没有公文,没有朝堂思虑,没有流言与危机。只有桂香、晚风,一盏暖灯,和身边可以闲话桑麻的人。

“江南真好。”凌烬端起茶杯,轻声说道,“但再好的风景,若是独自观赏,也少了许多滋味。”

沈知予抬眼,荷花灯的柔光映在他眸中,唇角扬起浅浅弧度。

“往后,还有许多山水,可以一同去看。”

秋夜安静,桂子飘落,落在石桌上,细碎而芬芳。千里归乡的心愿已然圆满,而属于他们的前路,依旧漫长,满是温柔期许。1

段评

内容很有质感,值得慢慢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