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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寅时的京城还沉在墨色的睡梦之中。

街巷万籁俱寂,只有更夫远远的梆子声,隔过沉沉夜色,悠悠传过来。城门主道尚未开启,西侧偏僻的便门早已接到密令,几驾朴素的青布马车静悄悄地停在墙外,没有旌旗,没有仪仗,连马匹都提前束好了口衔,几乎听不到嘶鸣。

沈知予背着简单的布囊走出偏院,夜色微凉,秋露沾湿了阶前的草叶。

凌烬已经等候在车旁,一身藏青布衣,换下所有象征帝王身份的饰物,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出游的士子。四名护卫身着便装,分散在周围,不引人注目,只默默警戒四周。两名内侍也穿了平民服饰,垂手立在马车边。

“来了。”凌烬闻声转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沈知予低声应答。

“路上不必这般称呼。”凌烬含笑提醒,“在外就唤我子烬,免得引人猜疑。”

“好,子烬。”沈知予稍稍适应,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简短两个字落在风里,褪去君臣之间厚重的隔阂,只剩同行友人一般的松弛。

二人相继登上第一驾马车。车厢内饰简单,铺着薄软垫,案上摆着水壶与几卷闲书。木箱与书匣安置在后面的车辆。车轮滚动,轻缓驶出便门,将沉睡的京华远远抛在了身后。

天色一点点由浓黑转为浅灰,远方地平线洇开淡淡的鱼肚白。

马车昼夜兼程,白日赶路,入夜便寻驿馆歇脚。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不住官驿主楼,只选后院僻静院落,一切供给皆以私人名义结算,地方官吏全然不知有贵客途经此地。

路途漫漫,穿山越岭,跨过河流与集镇。

大部分时间,二人就待在车厢之内。

凌烬会处理驿马加急送来的奏章,简阅之后写下批示,交信使原路送回京城。余下的空闲,便同沈知予并肩看书闲谈。

有时是读山水游记,对照书中描写,聊窗外掠过的风物;有时沈知予给他讲少年时在江南乡间的趣事,春日采菱、夏夜观荷、秋日沿着河堤巡查,一桩桩细碎往事,娓娓道来。凌烬静静听着,想象那片烟雨故土的模样。

行至第三日午后,天空渐渐浮起薄云。

风里不再是北方干爽的秋意,裹上一层温润潮湿的水汽。

“快要入江南地界了。”沈知予掀开车厢侧帘,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泛起微光。

远处的地貌悄悄变了。不再是北方开阔平整的原野,小河纵横交错,弯弯的河道缠绕连片的稻田,白墙黑瓦的村落散落在绿水之畔,乌篷船系在岸边的老树下。细密的雨丝随风落下来,朦朦胧胧,笼住远村近树,正是江南独有的烟雨。

濛濛细雨,不疾不徐。

凌烬也凑近帘边,目光望向这片陌生又诗意的天地。

水汽漫进车厢,带来泥土与稻禾清润的气息。

“果然和书上写的一样。”凌烬低声感慨,“烟雨漫川,如入画卷。只是亲眼看见,才知笔墨终究不及实景分毫。”

“再往南走,景致会更盛。”沈知予唇角漾开温柔笑意,“只是多雨,行路常会沾湿衣衫。”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处临河小镇的渡口旁。

雨一时半刻没有停歇的意思,便决定在此稍作休整。

便装的护卫分散开来,就近查看周遭环境。二人撑着油纸伞,步下马车,走到河边的青石板堤岸。

细雨绵绵,伞沿滴落串串水珠。

脚下石板被雨水浸润,泛着温润的光泽。河面薄雾袅袅,几叶乌篷船泊在水边,船家披着蓑衣,蹲在船头整理渔网。远处村落升起淡淡的炊烟,混在雨雾里,缥缈柔和。

路上有往来的乡民,挑着竹筐,披着斗笠,步履从容。没有人认出他们,只当作路过的外乡游人,擦肩而过。

没有跪拜,没有山呼,没有繁复礼仪。

只是人间寻常烟火。

凌烬握着伞柄,大半的伞面不自觉倾向沈知予那边,自己一侧的肩头,已经被飘过来的雨丝打湿一小块。

沈知予察觉,微微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轻声道:“伞往你那边挪一些,会淋湿的。”

“无妨。”凌烬却没有动,目光望向宽阔的河道,“这便是当年令尊主持修缮的水系之一?”

“正是。”沈知予点头,眼神落在奔流的河水之上,“从前这里堤岸低矮,汛期一到,河水极易漫上岸,两岸村落常常受灾。父亲牵头修整之后,加高加固堤身,又疏通支流,水患便少了许多。”

他伸出手,隔着濛濛雨雾,望向远方绵延的河堤。

多年过去,堤坝依旧坚固,护佑两岸万千人家。纸上冰冷的记录,此刻化为眼前活生生的安宁。那些耗尽心血的付出,实实在在守护着一方生灵。

“功在当世,利在千秋。”凌烬语气由衷敬重,“这样的功业,才会真正被百姓记在心里。”

沿着河岸慢慢缓步慢行,雨丝沙沙落在油纸伞上,发出细碎轻响。

街边有小食摊,冒着腾腾热气。蒸笼掀开,白雾四散,是江南特色的糕团。

“要不要尝一尝?”沈知予看向凌烬。

“好。”

二人收了伞,走到小小的棚子下。摊主是一位淳朴的中年妇人,热情地招呼他们,端上两碟蒸糕,一杯温热的桂花甜茶。软糯的米糕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腻。

凌烬很少吃到这样民间简单的吃食,一口咬下,眉眼微微舒展。深宫御膳精致繁复,却少了这一份市井鲜活的温度。

“味道很好。”他真心赞叹。

妇人笑着搭话,说起本地年景,说起河堤安稳,说起前些日子还有人提起已故的沈大人,言语之间满是感念。

沈知予安静听着,没有自报身份,只是浅浅微笑。

不必报上姓名,不必接受感恩跪拜。只要父辈的付出实实在在留在百姓的记忆里,便足够。

离开食摊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细雨。

重新撑起油纸伞,走回渡口。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淡淡的日光穿透雾霭,洒在河面,碎成粼粼闪闪的波光。

“再过一日,我们便可抵达旧府所在的县城。”沈知予望着远方,语声带着一丝浅浅的期待,“可以去老宅看一看,再去父亲的墓园祭拜。”

“嗯。”凌烬应着,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烟雨柔光落在少年眉眼,温润动人,“我陪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千里跋涉,辞别京华,穿过山河旷野,终于踏入魂牵梦萦的江南烟雨。前路尚有旧地可访,故人可念,身旁亦有同行之人,风雨同路。

回到马车上,车夫扬鞭,车轮再度缓缓转动。

马车向着烟雨深处驶去,白墙黑瓦、流水良田,在视野里缓缓向后退去,又有更多温柔的水乡风光,在前方静静等候。4

段评

看得好爽,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