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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几日光景匆匆而过,翰林院的校勘编修工作终于阶段性告一段落。

沈知予将整理完毕的沈家治水手稿誊抄定稿,装订成厚厚的两册,一份存入史馆,一份自己收好,准备待到江南,带去父亲旧日的坟前。

连日伏案劳作,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南下的行程已经敲定。凌烬下了密谕,只吩咐少数几名亲信随从随行,严令沿途州县不得铺张迎接,不许大肆宣扬帝王出巡。除去两名近身内侍、四名精干护卫,再无别的扈从。对外只称是朝中士子结伴回乡省亲,最大限度褪去皇家的排场。

消息没有对外公开,朝堂之中,也仅有几位核心重臣知晓此事。

一日散值之后,沈知予回到偏院,着手简单收拾行装。

他本就不是贪恋物华的人,行囊十分朴素。几件换洗衣物,几册常读的书,那套治水手稿,还有一叠江南百姓寄来的书信,一一细心包好,放进木匣。没有金玉珍宝,没有绫罗细软,简简单单,一只不大的木箱便足以装下。

仆役站在一旁,想要上前搭手,却被他轻轻摆手婉拒。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指尖抚过书册泛黄的封皮,过往记忆悄然翻涌。当初离开江南奔赴京城,他行囊同样单薄,只是那时前路茫茫,风波暗伏,满心里都是忐忑与不安。而今再做南下的准备,心境早已天差地别。同样简单的行囊,装的却是尘埃落定的坦然,与归乡的期盼。

正收拾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烬走了进来,依旧一身便服,未着龙袍。左臂的刀伤已经大半愈合,只剩浅浅一道淡粉疤痕藏在衣袖之下,只有大幅度动作时,还会有一丝微弱的牵扯痛感。

“都收拾好了?”他站在厅门口,目光扫过桌边已经合上的木箱。

“差不多了,只余下零星几样物件。”沈知予直起身,“行程隐秘,不宜多带行李,精简些反倒方便。”

凌烬点点头,走到木箱旁边,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书卷与木匣。

“地方上的密信朕都看过了。”他语声放轻,“江南近年秋收喜人,河堤历经修缮,安稳无虞。只是还有几处当年水患遗留的小村落,民生依旧薄弱,此番过去,我们也可以实地看一看,记下情形,回京之后再议抚恤对策。”

除去归乡怀旧,此行依旧带着体察民间的用意。

身为帝王,走出深宫高墙,亲眼看一看治下土地的真实模样,远比阅览纸上奏折更加真切。

“能亲眼走访,再好不过。”沈知予眼中泛起亮色,“纸面文字终究隔着一层,走到乡野之间,才能听见最实在的百姓心声。”

二人说着话,一同走到院中。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煦,落满青石地面,残存的玉兰叶子随风轻轻晃动。

“朝中诸事,朕已经做了交代。”凌烬缓步往前走,一边同他细说安排,“大小日常政务交由几位大学士合议,紧要奏章会以快马驿传送至行在,有重大变故,八百里加急呈报。其余寻常事务,他们可先行处置,不必事事等候朕的批复。”

经过数月整顿,朝堂人才济济,风气清正,已经具备良好的运转能力。他不必牢牢困在深宫之中,方可安心短暂离京。

沈知予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有他们坐镇京华,应当可以无忧。”

话虽如此,帝王短暂离京终究不是小事。纵然已经肃清高嵩一党,可凡事总有万一。

仿佛看穿他心底一丝隐忧,凌烬浅浅一笑:“朕明白你的顾虑。禁军与皇城守备已经加固,京畿要地布防妥当,留守的几位老臣品性都经得住查验,不会出乱子。”

沈知予放下心事,莞尔:“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多虑了。”

“多虑不是坏事。”凌烬侧过头望向他,“为官理政,本就该多存一分审慎。当初若多一些人愿意多想一层,多方求证,也不会任由流言泛滥,让你蒙冤数月。”

提起旧事,语气已经平和,只剩一番引以为戒的感慨,再无愤懑。

一阵秋风掠过,几片落叶旋着飘下来。

凌烬弯腰,拾起一片金黄的槐叶,叶片纹路清晰完整。他随手递到沈知予面前。

“算是京华的一片念想。等从江南回来,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予伸手接过,薄薄的叶片握在掌心。

京城给过他漫天非议,刀光风险,却也给了他拨云见日的公道,给了他并肩相守的人。这座城,有痛,亦有温暖。

他将叶子夹进随身的一册诗集里,妥帖收好。

“臣会记得。”

这时,一名亲信护卫来到院门口躬身禀报,车马已经在外备妥,明日寅时,便可以悄悄出城,不走正门,由偏门便道离开京城,避开街市人流。

“知道了。”凌烬应声。

护卫行礼退下。

明日就要启程。

夜晚,宫中送来晚膳,只是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酒,没有盛大筵席。二人就在偏院厅堂小坐,当作临行前简单的饯别。

酒是低度的米酒,甜润柔和,浅尝即可,不致醺醉。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静坐的身影。

“说起来,朕长到这么大,还未曾好好游历过江南。”凌烬执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向往,“自幼长于深宫,读书皆来自书卷,听闻江南烟雨如画,河湖纵横,稻田千里,心中一直十分好奇。”

“江南确实很美,只是最美的不在风景名胜。”沈知予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是傍晚河边归家的渔舟,田埂上劳作归来的农人,村落升起袅袅炊烟。那些朴素鲜活的烟火,才是故土最动人的模样。”

“那便依你,多看烟火,少看盛景。”凌烬含笑应道。

一餐饭吃得安静舒缓,没有繁文缛节,只闲谈山川风物,聊过往少年趣事。

饭后,夜色渐深。

凌烬没有久留,还要返回宫中,做最后的核对,签署几份临行前必须敲定的文书。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身侧的少年。

月华如水,洒在沈知予青衫之上,清俊温润,眉目安宁。

“早些歇息。”凌烬声音放得很柔,“明日赶路,要起得很早。出城之后,路途便宽松许多。”

“陛下也请保重,夜里批阅文书切莫熬得太晚。”沈知予回道。

“好。”

凌烬顿了顿,在月光下,极轻地补了一句:“明日,江南见。”

说完,转身迈步,随从的影子消失在巷陌深处。

院门合上,庭院归于寂静。

沈知予回到屋内,再一次检查行囊。木匣里的治水手稿、百姓书信,书页间夹着那片京华的槐叶,样样齐备。

他吹熄案头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

走到窗边,抬眼望向天边一轮明月。

同一轮月亮,既照着京华的宫阙,也照着千里之外江南的水乡河堤。

明日车马启程,告别这座饱经悲欢的都城,奔赴阔别已久的故乡。前路山长水远,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2

段评

老师的文笔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着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