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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三日自省之期转瞬而过,丞相高嵩重归朝堂。

再登紫宸殿,他收敛了往日锋芒,垂眸躬身,言行处处谨小慎微,凡事只随众附议,不再主动出头争执,一副已然知错收敛、安分守礼的模样。一众依附他的旧勋官员亦随之沉寂,早朝之上再无人提及江南沈家、田亩赋税一事,朝堂一时显出难得的平静。

百官大多被这表面的安分蒙蔽,只当此番当庭败露伪证,已狠狠挫去旧勋一党的锐气,往后再难掀起风浪。唯有凌烬心底清明,知晓这般退让只是伪装,相府源源不断送往江南的密信从未断绝,暗处的算计一刻未停。

散朝之后,心腹暗卫悄然入御书房,跪地呈上自江南快马递回的密函,神色凝重。

“陛下,江南传讯,地方州县书吏受丞相密令,深夜潜入府衙库房,意图篡改早年滩涂开垦存档,幸得随行暗卫提前值守,当场截获涂改底稿与重金贿赂,人证物证俱在,已将涉事书吏收押看管。只是部分早年零散手写底册,已被提前带走焚毁,残存文书残缺不全。”

凌烬拆开密函细读,眉宇间覆上一层冷冽寒意。

高嵩蛰伏闭门三日,果是一心布局江南,明面上在朝堂俯首认错,背地里依旧不死心,妄图销毁关键物证,彻底坐死沈家莫须有的罪名。若非他提前加派暗卫驻守府衙,数十年留存的原始账册尽数被毁,到时候纵使百口莫辩,沈家冤屈再无澄清凭据。

“地方主事官员是否牵涉其中?”凌烬沉声发问。

“州县知府并未亲自出面,全程借底层书吏动手,事后推说毫不知情,意图摘清自身罪责,留后路周旋。”暗卫据实回禀,“除此之外,江南水乡汛期将至,当地士族暗中散播流言,称沈家开垦滩涂挤占河道,致使水路淤塞,待汛期来临恐酿水患,已然引得乡间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借天灾民生嫁祸,销毁档案湮灭证据,明暗两手同时下手,步步阴毒,不留余地。

凌烬指尖捏紧密函,纸页微微褶皱。明面上的风波看似平息,江南暗处的暗流反倒愈发汹涌,高嵩一日不倒,针对沈家的算计便一日不会停歇。

“传朕旨意,将收押书吏押解入京交由三司会审,顺藤摸瓜,查清背后往来信使、金银流向,直指相府线索;再下谕江南各府,严查河道淤塞实情,张贴告示安抚乡民,澄清滩涂开垦与水道无碍,掐断流言源头。”

一条条指令条理清晰,层层堵死对方后手,不给旧勋派系半分可乘之机。暗卫领命,即刻持密旨离去安排。

御书房内只剩凌烬一人,连日周旋朝堂、调度江南人手,身心俱疲,心底牵挂凝霜殿那人,再无心思处理剩余奏折,径直起身去往凝霜殿。

春日午后阳光温软,庭院草木繁茂,落英早已化泥,只剩枝叶青翠舒展。沈知予坐在青石案前,执笔临摹江南河道舆图,一笔一画细致描摹,将水乡支流、滩涂地界尽数绘于纸上,安静淡然,仿佛千里之外江南掀起的风浪,与他毫无干系。

听见脚步声,沈知予抬眸,放下狼毫从容行礼:“陛下。”

凌烬走到案边,垂眸看向铺开的舆图,线条清润规整,皆是故土水乡模样,心底酸涩稍起,缓缓将江南传来的消息如实告知。

“高嵩闭门自省期间,暗中传信江南,派人篡改、焚毁府衙旧档,又借汛期散播流言,嫁祸沈家堵塞河道,幸得暗卫及时拦下,抓住动手书吏,只是部分旧册已损毁。”

沈知予静静听完,目光落在舆图上新绘的滩涂边界,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惊怒,只淡淡开口剖析:“焚毁零散底册无关紧要,核心完整存档已被暗卫护住,三司会审书吏便能顺藤摸瓜,揪出相府往来证据。至于河道流言,只需官府实地勘测出告示,百姓知晓实情,流言自会平息。”

短短数句,条理分明,一眼看透整件事的关键,丝毫没有听闻族人被恶意嫁祸的愤懑与焦灼。

凌烬望着他万事不惊的模样,低声长叹:“旁人听闻一族反复遭人构陷,必会心绪难平,或是怨怼,或是惶惶不安,唯独你,永远这般冷静克制,凡事只论利弊虚实,从不流露半分自身心绪。”

“怨怒惶急改变不了已成的算计,反倒容易自乱分寸,拖累陛下布下的全盘防备。”沈知予抬手轻轻抚平舆图纸面,语声坦荡自持,“臣只需守住本心,不偏不倚,是非自有证据定论,不必被旁人阴私算计牵动情绪。”

他分得清公私,辨得明虚实,始终将自身心绪收敛妥当,不愿以一己烦忧,增添凌烬朝堂与江南两线的负担。于他而言,焦躁悲喜皆是无用,唯有沉稳自持,才是当下唯一可取的姿态。

“朕护你、护沈家,从不是只履行当年一纸交易。”凌烬垂眸,目光沉沉锁着他清隽眉眼,藏着压抑已久的恳切,“朕多想,你不必事事独自消化所有压力,不必时时刻刻以‘履约’二字隔开你我,偶有忧烦,大可坦然同我说,不必处处恪守分寸,事事与我划清界限。”

自二人定下契约,从岁末宫宴百官趋炎,到满城流言诋毁,再到如今千里江南连环构陷,风雨一波接一波袭来,沈知予从头到尾,不曾向他展露过半分脆弱,永远清醒疏离,将二人的羁绊死死限定在交易框架之内。

沈知予微微垂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分寸依旧不曾松动,答话温和却立场坚定:“陛下公私分明,臣亦该守住自身本分。庇护阖家是约定之内的承诺,臣感念周全,却不能借着这份庇护,肆意宣泄私人愁绪,混淆君臣、交易之间的界限。”

于他眼中,凌烬是执掌天下的帝王,是当年与他定下契约之人,却从来不是可供他倾诉悲欢、依托心绪的知己。界限一旦模糊,滋生私情牵绊,于朝堂、于沈家、于二人彼此,皆是无穷隐患。

凌烬心中那道跨不过的鸿沟,再度清晰浮现。他手握万里皇权,能压制朝堂百官,能千里布防护住沈家,能拆穿一层又一层阴毒算计,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沈知予紧锁的心防,融不进他固守多年的清明本心。

“你心中分寸,永远分得这般清晰,半分余地都不肯留。”凌烬语声藏着淡淡的落寞,转头望向庭院外高耸宫墙,“高嵩一党明暗手段层出不穷,江南隐患尚未根除,往后风波只会更多,朕能挡下所有外在伤害,却始终走不进你的心底。”

沈知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南方天际,指尖轻点舆图上沈家宅院所在的水乡,语声清淡安然:“外在风雨自有陛下周全抵御,内心方寸,只需臣自己守住。无论外界如何翻覆,本心不改,便无半分可扰。”

满园春光和煦,一派安宁静好,可皇城朝堂暗流不息,江南水乡祸事潜伏。丞相表面安分蛰伏,暗地依旧步步紧逼,旧勋与皇权的博弈远未落幕。

深宫之中,一人身负江山,殚精竭虑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算计,满心执念无处安放;一人独守清净,看淡名利权斗,分毫不动本心,始终恪守与帝王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层层风波接踵而至,横跨千里的棋局仍在缓缓推演,这场始于交易、困于枷锁的相伴纠葛,前路漫漫,不见和解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