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俸半年、闭门自省三日的旨意传至丞相府,高嵩立于堂前,捏着明黄圣旨,指节泛白。
满朝文武亲眼见证佃户当庭招供,他苦心筹谋的两道杀招——篡改田册、收买乡民,尽数当众拆穿,颜面扫地,连依附他的一众老臣都不敢再公然附和,只敢私下遣人登门慰问,言语间满是颓丧。
偌大相府庭院沉寂,往日往来络绎的江南士族信使、登门攀附的官吏,今日尽数避之不及,生怕沾上“欺君构陷”的罪责。
长子快步走入厅堂,神色焦灼难安:“父亲,此番折损过重,陛下心意分明,铁了心要清查江南隐田,咱们接连两计落空,再无明面法子制衡,不如暂且收敛,静待时机。”
“收敛?”高嵩缓缓抬眼,眼底沉淀数十年权斗磨砺出的阴鸷,语声冷沉,“陛下借着沈家一案,当众拆穿我等算计,敲打江南士族,若是就此蛰伏,不出半年,各地隐匿田亩尽数清查,百年宗族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他半生经营,朝堂人脉、江南田产、世代联姻,皆绑定士族利益,退让一步便是全盘皆输,绝无半途收手的道理。
“可明面举证、借民造势两条路,都已被陛下堵死,再无可行之策。”长子低声叹气,“如今百官心中都清楚,所谓沈家罪证全系伪造,咱们再递折子,只会惹陛下更深猜忌。”
高嵩缓步踱至窗边,望向皇城方向,眸光幽深算计:“明路走不通,便走暗路。朝堂之上不可再发难,江南那边却仍有文章可做。”
“御史、暗卫虽已动身赴江南,可地方州县多是咱们一手提拔的旧人,府衙存档账册、早年滩涂文书,尽在地方掌控之中。先前只是仓促篡改新册,旧档尚可再度损毁、调换,只要核心物证湮灭,纵使御史抵达,也无从查证当年开垦实情。”
就算佃户招供、皇城伪证败露,只要江南本土原始凭证消失,沈家开垦荒滩一事便无据可依,悬案难断,清查新政自然搁置。
除此之外,他心中另有一层更深的后手。
“再者,沈氏一族安分中立,无朝堂靠山,看似清白,实则软肋尽露。相安无事时尚可安稳度日,若是江南地方生出几桩水患、粮荒,只需暗中截断官府接济,将民生困顿的罪责悄悄引到沈家开垦滩涂、挤占水道之上,不用咱们递一纸诉状,民间流言便能自生,再度掀起针对沈家的非议。”
不靠朝堂百官施压,不靠百姓上京告状,借天灾民生造势,无声无息污损沈家名声,连帝王都难以当众追责。
长子闻言心头一震,只觉手段阴毒,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般布局隐蔽至极,很难留下把柄:“父亲思虑周全,只是损毁府衙旧档乃是重罪,一旦被御史查出地方官吏动手,咱们依旧难逃牵连。”
“无需高层官吏亲自动手,寻底层书吏,许以重金、许诺后路,事成之后送远乡避祸,出事也查不到相府头上。”高嵩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日自省闭门,看似是陛下惩戒,实则给了我充足时间传信江南,安排一切后手。”
他已然打定主意,趁着闭门自省、不必上朝对峙的空档,连夜写下数封密信,快马加急送往江南各州府,指令地方心腹销毁早年滩涂存档、暗中筹谋借民生之事嫁祸沈家。
明面上认输蛰伏,暗地里步步紧逼,后手早已悄然铺展。
长子见他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阻,躬身领命,即刻安排心腹信使连夜出城。
相府之内,算计暗流汹涌;凝霜殿中,依旧一派平和安宁,恍若两处隔绝天地。
昨日朝堂当庭拆穿伪证一事,宫中人尽数传遍,伺候沈知予的侍女满心宽慰,入殿时眉眼都带着松快:“公子,如今真相大白,再也无人敢随意污蔑府上,往后总算能清净一段时日了。”
沈知予正伏案整理一卷江南水利志,笔尖不曾停顿,闻言只是淡淡应声:“只是明面上的风波暂歇,丞相根基深厚,江南地方心腹遍布,不会就此罢休。”
侍女一愣:“陛下已经罚他闭门自省,当众拆穿所有假证,他还敢再动手?”
“朝堂受挫,便会转去江南动手,损毁旧档、借民生嫁祸,皆是他们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子。”沈知予对人心权斗看得通透,寥寥数语,精准道破高嵩藏在蛰伏之下的后手,“明争不成,便行暗害,这是旧勋派系一贯的手段。”
他生于江南,熟知地方官吏与世家勾结的内情,稍加推演,便将对方下一步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侍女听得心头一紧,方才放下的心再度悬起:“那可如何是好?千里之外,信使往来迟缓,若是地方官吏暗中销毁文书,御史去了也无凭无据。”
“陛下早已调拨暗卫随行御史南下,除核查账册之外,另有看管府衙存档、提防官吏篡改物证的指令。”沈知予搁下笔,抬眸望向南方,语声安稳,“陛下早料到他们会动江南旧档,预先留有防备,不至于让他们轻易毁掉全部凭证。”
凌烬筹谋周全,从不会只做一层防备,明面上朝堂对峙,暗地里早已布下人手守住江南文书档案,断了高嵩最关键的一条后路。
只是即便有所防备,地方人心复杂,暗中小动作依旧难以尽数杜绝,江南潜藏的危机,远未彻底消解。
暮色降临,凌烬处理完一日政务,踏着薄暮走入凝霜殿。连日朝堂拉锯,他眉宇间倦意难掩,只是望见窗边静坐的白衣少年,沉冷的心绪总会稍稍缓和几分。
“高嵩闭门自省三日,今日相府信使往来频繁,朕已派人暗中监视,截获些许江南密信的踪迹,想来他不会安分蛰伏,暗中又在布置后手。”凌烬走到案边,如实告知探查而来的消息,“朕已再加派一批暗卫快马赶赴江南,严防地方损毁旧册,守住关键物证。”
沈知予轻轻颔首,神色并无意外:“不出臣所料,朝堂明面失利,必会转往江南暗做手脚。”
“你似乎半点不惊讶,好似早已看透他所有谋划。”凌烬望着他淡然平静的模样,心底又是酸涩又是无奈,“旁人听闻对手仍在暗中布局,必会心生不安,唯有你,事事预判在前,冷静自持,无半分惶急。”
“权争趋利,行事逻辑自有定数,看多了,自然能提前推演。”沈知予平视着他,分寸清晰,“臣知晓陛下层层设防,自有应对之法,不必过分忧虑。”
又是全然客观冷静的评判,不掺杂半分依赖与柔软,只将凌烬所有部署,视作制衡权斗、履约护家的既定安排。
凌烬低低一叹,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头书卷,翻起细碎声响。
“朕能层层设防,守住江南账册,挡住高嵩一次又一次算计,可朕拦不住这无休止的权斗轮回。”凌烬语声藏着深重疲惫,“只要江南士族私藏田产的根基未除,只要高嵩一众旧勋仍手握朝堂势力,针对你、针对沈家的算计,便不会断绝。”
他身为帝王,能压下一时风波,却无法瞬间根除延续百年的宗族积弊,这场博弈,注定漫长煎熬。
沈知予垂眸,指尖轻轻抚过水利志上描摹的江南河道,语声清淡笃定:“是非曲直自有定论,积弊终有肃清之日。臣只需守好自身本心,静待尘埃落定即可。”
无论外界明暗手段轮番袭来,追捧、诋毁、构陷、蛰伏,皆扰不动他心中方寸净土。不贪权,不记恨,不惶恐,以平和之心静看棋局起落。
凌烬静静伫立一旁,看着少年与世无争的清寂模样,心中执念与无力交织缠绕。
丞相府闭门自省,看似退让,实则暗蓄后手,江南暗流愈演愈烈;深宫之内,一人步步为营周旋朝野、千里布防,一人固守本心,疏离自持,始终隔着交易铸就的高墙。
明面风波暂歇,暗处算计新生,横跨朝堂与江南的漫长博弈,仍在无声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