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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两日转瞬即逝,高嵩派人收买的三名江南佃户如期抵达皇城。

一行人被旧勋派系官吏暗中安置在城外客舍,预先演练好说辞,细细教好哭诉的姿态,只待次日早朝,当庭递状,借百姓之口掀起舆论,逼凌烬无法再偏袒沈家。

高嵩胸有成竹,认定此番百姓鸣冤一出,帝王再难从容压制朝野声浪。只要朝堂之上百官群情激愤,逼得陛下不得不暂押沈氏族人,江南清查新政便会彻底搁置,士族百年利益便可保全。

消息一早传入御书房,凌烬看完心腹递来的密报,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吩咐内侍,命御史台提前备好问询文书,待明日早朝当堂勘问,不必刻意阻拦佃户递状。

内侍心头不解:“陛下,这群佃户皆是受人收买,说辞全是捏造,明日当庭哭诉,怕是满朝文武又要借机发难,于沈家、于陛下名声皆有损,何不提前派人拦下?”

“拦得住人,拦不住旁人心中揣测。”凌烬指尖轻叩案上密折,眸光冷冽,“索性让他们当堂陈情,当众勘破伪证,也好让满朝文武看清,所谓百姓冤屈,不过是旧勋一党用钱买出来的闹剧。今日遮掩,反倒落人口实,不如当众拆穿,断了他们借民声制衡的路子。”

与其私下压制,授人以“堵塞民言”的把柄,不如当庭勘问,将所有算计摊开在百官眼前,一举击碎高嵩筹谋许久的圈套。

入夜,凌烬照旧去往凝霜殿。

庭院晚风微凉,沈知予独坐灯下翻读古籍,烛火映得一身白衣清浅安静,连日朝堂风波、江南危局,半点不曾落在他眉宇间,不见愁绪,不见焦灼。

“明日早朝,那几名被收买的佃户便会上殿递状。”凌烬在案边落座,轻声告知,“朕打算当堂勘问,不留半分遮掩,拆穿他们捏造的证词。”

沈知予合上书卷,抬眸从容应声:“此为上策。一味避让压制,反倒坐实旁人心中揣测,当众勘破伪证,一切是非自有公论。”

他思路与凌烬不谋而合,通透看清朝堂舆论的利弊,冷静给出判断,全然没有寻常人听闻有人当庭构陷自家的慌乱。

凌烬望着他恬淡无波的侧脸,心底酸涩难平。多少世家子弟,遇着半分污蔑便心绪大乱,四处奔走求人辩白,唯有沈知予,大祸临头依旧稳守本心,不慌不忙,冷静权衡利弊,仿佛遭构陷的并非他至亲族人。

“你心中当真无半分忐忑?明日满朝文武都要听佃户哭诉沈家恶行,无数目光都会盯着你,议论你。”凌烬低声发问,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沈知予微微摇头,语声清淡坦荡:“假的真不了。证词是银钱换来,字句皆是刻意编排,只需细细盘问租田年限、田亩分界、每年收租数额,破绽自现。旁人一时议论无关紧要,真相大白之后,流言非议自然消散。”

荣辱褒贬,皆是外物,动摇不了他心中分毫定力。旁人借伪证造势,不过一时喧嚣,经不起细细推敲核查,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为之忐忑难安。

“你永远这般清醒自持,万事都能独自理清,从来不肯向我流露半分脆弱。”凌烬语声带着浓重怅然,“旁人恨不得时时刻刻依附朕,借朕的权势抵挡风雨,唯有你,凡事自行拆解,将我视作履约庇护的靠山,而非可以倾诉心绪之人。”

“陛下身负万里江山,朝堂琐事已是缠身,臣不该再以自身忧烦扰乱陛下心神。”沈知予分寸分明,字字隔开私情,“庇护是约定之内该有的周全,心绪悲喜,却是臣一己私事,不该分摊给陛下。”

他分得清清楚楚,交易归交易,本心归本心,绝不将私人愁绪当作筹码,去博取帝王更多温柔迁就。

凌烬沉默良久,不再纠结二人之间这道跨不过的隔阂,只轻声道:“明日朝堂无论发生何种争执,你不必忧心,朕自会稳住局面,还沈家清白。”

“臣信陛下。”短短四字,依旧是建立在履约之上的笃定,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柔软。

一夜无声而过。

次日卯时,紫宸殿百官齐聚,朝议如常开启。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高嵩当即示意殿外等候的三名佃户入殿。

三人衣衫粗旧,一进大殿便匍匐在地,嚎啕大哭,按照预先演练好的说辞,字字泣血控诉沈家强占滩涂、压低租谷、欺压乡邻,状纸高高举过头顶,声声凄惨,瞬间牵动殿内氛围。

“陛下明鉴!沈家仗着圣宠,强夺我等赖以生存的滩田,年年盘剥佃户,我等走投无路,才敢上京鸣冤!”

哭声回荡大殿,一众依附旧勋的官员立刻顺势出列,接连叩首劝谏。

“百姓疾苦摆在眼前,沈家恶行确凿,恳请陛下秉公处置,拘拿沈氏族人核查!”

“不可因一人偏爱,漠视底层百姓生计,寒天下民心!”

声浪层层叠加,裹挟着伪造的民声,朝着龙椅之上的凌烬压来。中立官员面露迟疑,不少人看着跪地痛哭的佃户,心中已然偏向状纸所言,只觉沈家果真仗势欺人。

高嵩立于班首,垂首躬身,眼底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光,静静等候帝王退让。

凌烬端坐龙椅,神色平静无波,待众人哭诉、劝谏尽数停歇,才缓缓开口,语声清亮,压下满殿嘈杂:“状纸朕看过了,所言滩田地界、租谷数额、开垦年份,看似详实,实则漏洞百出。”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不等高嵩开口辩驳,凌烬当即传令御史:“当堂勘问,逐条核对租佃契书、地方田册存档。”

御史手持备好的问询册,一步步上前,向三名佃户细细发问。

先是询问滩田具体四至边界,三人说辞相互矛盾,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答不周全;再问历年交租具体数目、收租时节,三人所言年份、银谷数额全然对不上;最后问及何人授意他们上京告状、何人供给路途盘缠,三人慌乱失措,言辞破绽百出,几番盘问下来,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哭声都弱了大半。

御史步步紧逼,句句戳破谎言,不多时,其中一名年纪最轻的佃户扛不住威压,浑身颤抖,当堂吐露实情。

“是……是城中官吏给了我们十两银子,教我们这般说,若能逼陛下治沈家的罪,还会再赏钱财,小人一时贪财,才捏造了冤情……”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剩下两名佃户见同伴招供,再不敢隐瞒,接连磕头认罪,尽数将江南官吏收受丞相密令、出钱收买百姓构陷沈家的实情全盘托出。

真相赤裸裸摊在百官眼前,方才声势浩大的“百姓鸣冤”,不过是一场由旧勋一手策划、银钱堆砌的虚假闹剧。

高嵩面色惨白,身形微晃,万万没想到苦心筹谋的计策,短短半柱香便当庭败露,所有算计尽数落空。

凌烬眸光沉沉落在高嵩身上,龙威席卷整座紫宸殿,语声冰冷刺骨:“丞相,你还有何话可说?”

“为阻挠朕清查江南税赋,篡改田册尚不罢休,竟不惜收买底层百姓,捏造冤情,以虚假民声裹挟朝堂,欺瞒君上,扰乱国法,你的心中,究竟还有半分江山社稷、百姓民生?”

字字如利刃,剖开高嵩伪善忠君的皮囊,将他宗族私利凌驾国法之上的心思,摆在所有官员面前。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纷纷垂首,不敢与帝王对视。方才跟着附议、劝谏治罪沈家的官员,个个面色羞惭,缩在队列之中,唯恐帝王追责。

高嵩伏跪在地,脊背僵硬,半晌说不出一句辩驳之言,只能连连叩首:“臣……臣失察,受底下官吏蒙蔽,绝非有意欺瞒陛下……”

“事到如今,还要推诿于人。”凌烬不愿再听他虚伪说辞,冷声下旨,“传朕旨意,将三名收买的佃户交由地方管束,免去责罚;即刻传信江南,拘拿授意造假、收买百姓的州县官吏,押解入京问罪;丞相疏于管束同党,心怀私念扰乱朝纲,罚俸半年,闭门自省三日。”

责罚分寸拿捏得当,既敲打了高嵩一党,又未曾直接革除丞相职位,避免朝堂动荡,却也明明白白向所有人宣告:妄图构陷沈家、借算计制衡皇权者,必受惩处。

高嵩心中愤懑滔天,却只能俯首领旨,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一场精心筹备的当庭诉冤闹剧,彻底以奸计落空收场。

早朝散后,百官心绪复杂离去,朝野上下已然看清真相——连日来指证沈家的所谓证据,尽数是旧勋派系一手伪造。先前非议沈知予、诟病帝王偏私的流言,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众官员对高嵩一党不择手段的暗自忌惮。

御书房内,凌烬遣散内侍,独自静坐片刻,心底紧绷多日的郁气稍稍舒缓。

此番当庭勘破伪证,虽重创旧勋气焰,可他清楚,高嵩根基深厚,宗族利益牵扯极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必然还会生出别的算计,针对沈家,针对江南新政。

心绪沉沉,凌烬起身,再度走向凝霜殿。

踏入庭院,依旧是那幅安静淡然的光景。沈知予立于阶前,似早已料到他会前来,从容抬眸行礼。

“朝堂之事,已然了结。”凌烬走到他身侧,语声带着一丝疲惫,“高嵩收买佃户当庭招供,奸计败露,朕已下旨惩处相关官吏,罚高嵩闭门自省。”

沈知予轻轻颔首,眼底不起波澜:“意料之中,伪证根基不实,经不起当堂勘问。”

“满朝文武今日亲眼见证一切,往后再无人能拿捏造的罪证污蔑沈家,你不必再为此烦忧。”凌烬望着他清隽安稳的眉眼,低声道,“只是高嵩心中积恨更深,后续恐再生风波。”

“风波起落,本就是朝堂常态。”沈知予淡淡一语,看淡所有权斗算计,“此番拆穿伪证,已然断了他们借百姓舆论发难的路子,就算再有别的谋划,也自有应对之法。”

无论外界奸计层出不穷,他本心自稳,不忧不惧,不因一时危机慌乱,不因一时安稳松懈。

凌烬看着他分毫不动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他能当庭击碎旧勋的圈套,能护住沈家一时清白,能震慑满朝文武,可始终走不进这人紧闭的心防。

朝堂奸计虽落空,皇权与旧勋的博弈、深宫二人无解的隔阂,依旧遥遥没有尽头。2

段评

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真的好看的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