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朝堂拉锯未曾停歇。
高嵩一党见当庭施压无果,转而变换法子,每日递上江南州县送来的佐证文书,或是乡邻联名供词,或是丈量田亩的图文册页,桩桩件件,皆指向沈家私匿荒田、偷瞒赋税。
那些文书笔墨制式规整,落款印章齐全,乍看确凿可信,内里却处处藏着刻意篡改的痕迹。
一众老臣每日早朝轮番出列,轮番劝谏,言辞愈发恳切沉重,句句扣着国法公道,暗指帝王徇私护短,置天下税赋于不顾。中立官员夹在中间,日日听得唇干舌燥,不少人心底渐渐生出动摇,难免被铺天盖地的伪证裹挟,暗自觉得沈家怕是真有不法之举。
紫宸殿之内,凌烬始终稳守分寸,不暴怒、不偏私,只将所有递上来的册籍一一收下,统一移交御史台封存,反复告知百官,需等江南核查完毕,方能下定论。
他这般隐忍克制,落在高嵩眼中,反倒成了底气不足、有心偏袒的佐证。
散朝之后,一众旧勋再度聚在宫廊僻静处,神色阴翳。
“陛下一味拖延,分明是刻意等御史赴江南销毁证据,保全沈家!”一名白发老臣捏着手中奏折副本,语气愤懑,“咱们连日呈上这么多凭证,陛下始终避重就轻,不肯降旨查抄沈家,长此以往,朝野都会认定陛下重私情轻国法。”
高嵩垂眸摩挲手中笏板,眼底暗光流转,盘算更深一层诡计。
“仅靠账册田籍,未必能逼陛下让步。”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沈家在江南邻里和睦,寻常乡邻不愿出面指证,我们便寻几名落魄佃户,许以银钱,令他们上京递状,当庭哭诉沈家强占滩涂、欺压佃农。百姓状纸在前,百官证词在后,两相叠加,陛下再想袒护,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用钱收买底层佃户,捏造受欺压的证词,以民声裹挟皇权,这一步算计,比篡改账册更为阴毒。百姓苦主当堂鸣冤,帝王若是依旧搁置不问,便是漠视民生,有损仁君名声。
身旁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赞,只觉此计万全。
“丞相此计绝妙,百姓出面,陛下再无迂回余地!”
“即刻传信江南地方官,三日之内办妥此事,送佃户入京!”
一众老勋分工分派,各司其职,一重重算计如同密网,源源不断朝着千里之外的沈家笼罩而去。他们一心认定,只要层层证据堆叠,便能逼凌烬放弃庇护沈家,暂缓江南清查新政,保全江南士族百年利益。
无人顾及沈家世代耕读清白,无人在意一族老小会蒙受不白冤屈,在权柄宗族利益面前,旁人阖家安稳,不过是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凝霜殿内,连日朝堂争执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入殿中。伺候的宫人内侍每日下朝后,都会悄悄转述紫宸殿的对峙场面,每一次都听得心惊肉跳。
这日午后,侍女端着热茶入内,面色忐忑不安:“公子,今日散朝听闻,丞相暗中派人联络江南佃户,打算收买人上京告状,污蔑府上欺压乡民、强占田地,到时候百官再加紧逼迫,怕是陛下再难周全。”
沈知予正临窗抄写山水短句,笔尖顿了一瞬,随即平稳落下,字迹不见半分紊乱。
他抬眸望向侍女,语声清淡无波:“不过又是一桩伪造的凭据罢了。”
“可若是百姓当堂哭诉,满朝文武都会信以为真,到时候对陛下、对府上,皆是大难。”侍女满心焦灼,难以理解公子为何依旧平静。
“利字当头,人心易收买。”沈知予轻轻搁下笔,取帕拭净指尖墨痕,通透剖析其中关节,“佃户家境贫寒,些许银钱便能令其颠倒黑白,这般证词,根基本就虚妄,经不起细细盘问核查。”
他生于江南,深知底层百姓生计艰难,也看透士族官吏拿捏普通人的手段。所谓百姓鸣冤,从来不是发自心底的委屈,只是受人指使、换取银钱的交易,与当年百官趋炎附势讨好自己,本质并无两样,皆是私心作祟。
“可满朝文武不会细细分辨内里虚实,只会借着状纸大举发难。”
“陛下自有分辨之法。”沈知予淡淡垂眸,望向桌案上铺开的宣纸,“御史抵达江南,只需核对佃户租田契约、历年收租账目,收买、捏造的痕迹一目了然。伪证再多,无实情支撑,终究一戳即破。”
旁人遇此灭门祸事,早已坐立难安,想方设法求见帝王、恳请从轻处置,唯有沈知予,安坐殿中,冷静拆解对方每一步算计,不急不躁,不忧不恐。
趋炎附势的追捧动摇不了他,满城流言诋毁动摇不了他,如今阖家蒙冤、层层构陷,依旧撼动不了他固守的本心。
他分得清虚实,辨得明公私,知晓所有祸事根源在于朝堂权斗,而非自身家族有错,不必自乱阵脚,更不必放下身段去奢求额外温情庇护。
侍女看着他淡然自持的模样,心中焦虑稍稍平复,躬身退至一旁,不敢再多言语惊扰。
未过多时,凌烬踏入凝霜殿。连日周旋朝堂,他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周身压抑着难以消散的疲惫,眉宇间覆着一层沉冷郁色。
方才内侍递上密报,高嵩收买佃户上京告状的谋划,已然全盘败露。
凌烬走到沈知予身侧,将此事告知,语气藏着压抑的怒意:“高嵩为阻挠新政,不择手段,篡改账册尚不罢休,竟收买贫民捏造冤情,拿底层百姓当作制衡朕的棋子,心肠阴狠至极。再过两日,那几名被收买的佃户便会抵达皇城,于早朝递状鸣冤。”
沈知予静静听完,只是轻轻颔首:“不出所料。为宗族私利,他们什么手段都用得出。”
“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担忧?若是朝堂之上,佃户哭诉,百官齐声逼迫,舆论四起,朕纵然有心护你,也要承受极大非议。”凌烬垂眸凝视他,心底藏着一丝期待,期盼能从他眼底看见一丝脆弱、一丝依赖。
可沈知予澄澈的眼眸依旧平和,无半分慌乱:“非议只是一时,真相自有大白之日。陛下只需叮嘱御史,待佃户入京,细细盘问租佃细节、银钱往来,收买的破绽无处可藏。”
他条理清晰,从容给出对策,仿佛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拆解困局,全然没有身陷祸事的惶恐。
凌烬心底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低声长叹:“旁人遇此横祸,都会满心惶恐,依赖朕的庇护,唯独你,万事皆能自行理清,从不肯向我展露半分软弱。”
“软弱无用,徒增陛下分心。”沈知予平视着他,分寸恪守分明,“臣能理清其中算计,便不必以忧虑扰陛下心神。陛下既要制衡满朝旧勋,推行江南新政,已是分身乏术,不必再为臣平添烦忧。”
他事事周全,处处体谅,却也时时刻刻,用清醒与疏离,隔开两人之间所有温情的可能。
凌烬抬手,指尖险些触碰到他的肩头,最终还是克制住收回,语声低沉怅然:“朕不怕分心,只怕你事事独自承受,心中半点不肯依靠于我。”
“依靠陛下,是当年交易定下的退路,而非心绪寄托。”沈知予语声清淡,字字划开界限,“臣信陛下会履约护住沈家,是权衡后的笃定,无关依赖亲近。”
又是交易。
凌烬默然伫立在春风里,庭院落英纷飞,落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朝堂之上,旧勋伪证层出不穷,收买百姓、篡改册籍,层层算计接踵而至;千里江南,暗卫与御史尚在路上,真假证据等待核验;深宫之中,一人殚精竭虑抵挡所有风波,一人固守本心,分清交易与私情,始终不肯相融。
伪证堆砌再多,终究难掩实情;人心藏私再深,终有败露之时。
可眼下朝堂拉锯未休,上京告状的佃户即将抵达,新一轮风波,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