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旨快马离京,日夜兼程奔赴江南,可远水难解近渴。
御史调阅数十年田亩底册需要时日,暗卫赶路亦需旬余,皇城之内,丞相高嵩一党却不愿给凌烬半分缓冲余地,步步紧逼,日日施压。
次日早朝,紫宸殿气氛比昨日更为紧绷压抑。
百官入列,高嵩率先持着一叠仿造的江南文书出班,跪伏于丹陛之下,声线苍老铿锵,刻意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江南州县递来核查文书,沈家私占荒滩千余亩,隐匿田产多年,年年瞒报赋税,铁证如山,请陛下圣裁!”
他将伪造好的账册副本高举过头顶,身后一众依附旧勋派系的官员紧随其后,齐齐出列叩首,声势逼人。
“沈家身为江南望族,仗着与内殿亲近,竟敢罔顾国法,私匿公田,罪证确凿,不可姑息!”
“恳请陛下秉公执法,即刻下旨拘拿沈家族人勘问,以正税法,以安天下士族之心!”
“莫要因一人私情,坏了国法纲纪,寒了天下官吏百姓的心!”
声声句句,皆是大义凛然,句句拿国法、税法施压,刻意将沈家塑造成恃圣宠横行乡里、欺瞒官府的劣绅形象。
昨日朝堂交锋,帝王占尽口舌上风,今日高嵩直接甩出伪造证据,不给凌烬迂回缓和的空间,逼他当场定夺沈家罪责。
殿中立着的中立官员神色惶惶,左右观望,无人敢出言调停。一边是权倾朝野、根基深厚的三朝旧勋集团,一边是手握生杀大权、行事果决的年轻帝王,无论偏向哪一方,都极易引火烧身。
凌烬端坐龙椅,眸光淡淡扫过那叠伪造账册,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凝着一层冰冷沉敛。
他早已料到高嵩会急于定性冤案,借此逼他进退两难。
若当即降罪沈家,便是遂了旧勋心意,既污了沈知予清名,又彻底搁置江南清查新政;若执意压下奏折、庇护沈家,满朝文武便会坐实他徇私枉法、重私情轻国法的罪名,落下无穷口实,往后新政推行更是阻力重重。
高嵩算准了这两难局面,刻意在朝堂当众发难,以百官声势裹挟帝王决断。
“丞相手中册籍,不过江南地方官吏单方面呈报,未经御史台复核,怎能称作铁证?”凌烬语声平稳,不怒自威,稳稳抵住扑面而来的施压,“国法断案,讲究两造对质、新旧册籍互勘,仅凭一方片面文书,便要拘拿百姓族人,未免太过草率。”
高嵩抬首,不肯退让分毫:“地方官吏实地丈量田亩,亲手造册,何来片面之说?陛下分明是刻意偏袒,一心维护凝霜殿沈公子,无视天下税赋法度!”
“朕护的从来不是私情,是公道。”凌烬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声响清晰,压下满殿嘈杂,“沈家开垦荒滩一事,朕早已知晓。昔日滩涂荒芜无人耕作,历年官府册本皆无登记,何来私占公田一说?荒田开垦,本是利乡利民之举,如今反倒被歪曲成匿产逃税,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向阶下跪伏的一众老臣。
“诸位连日紧逼,一口咬定沈家重罪,当真只是忧心税法?还是担心朕清查江南隐田,动摇各家宗族百年私利,故而借沈家一案百般阻挠新政?”
一句话再次戳破众人藏在大义之下的私心,一众老臣面色骤变,垂首不敢与帝王对视。
高嵩心中愤懑难平,却不敢公然顶撞龙威,只能死死攥紧手中笏板,强辩道:“陛下莫要凭空揣测臣等心意!国法面前,不分宗族亲疏,沈家有错便该惩处,若陛下一味拖延不办,朝野上下只会议论陛下公私不分!”
“案情未明,贸然定罪,才是真正公私不分。”凌烬语气落定,不容置喙,“朕已遣御史赶赴江南,调取府衙存档旧册,比对数十年田亩记载,待所有证据核对清楚,再行论断沈家功过。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传指令惊扰沈氏族人,江南州县官吏若敢私下为难沈家,以渎职论处。”
他直接将此案搁置核查,既没有当场治罪沈家,也没有全然无视递上来的文书,以查证为由,暂时挡住旧勋派系的步步紧逼,为奔赴江南的暗卫、御史争取宝贵时日。
高嵩万万没想到帝王应对这般滴水不漏,所有逼迫尽数落空,心中恨意更浓,却碍于帝王威严,再无说辞辩驳,只能不甘地叩首归班。
一众附议老臣见丞相落败,也只得默默退回队列,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持续发难。
例行政务草草走完流程,早朝提前散场。
百官走出紫宸殿,沿路三三两两低声议论,朝堂拉锯的消息飞速传遍皇城大小衙门。旧勋一派心气郁结,暗中联络各地同族,打算再寻契机发难;中立官员心中愈发明晰,帝王与江南士族、三朝老臣之间,已然是无法调和的对立之势。
御书房内,凌烬屏退所有内侍,独留心腹近侍,低声吩咐。
“传密信给江南暗卫统领,御史未到之前,务必守住沈府,提防地方官吏暗中罗织更多伪证,若有人借机滋扰、构陷族人,可先行扣押,快马送京候审。”
“另外,调取丞相高嵩家族名下江南田亩卷宗,暗中核查,记录在册,不必声张。”
既然旧勋以田亩赋税为刀刺向沈家,他便要握住对方同族的把柄,以备来日对峙制衡。
心腹领命,持密信快步退离。
偌大御书房只剩凌烬一人,窗外天光再好,也驱散不了他心底沉沉郁气。
朝堂之上他能凭口舌、权柄暂时压制老勋施压,可纸面上的制衡终究治标不治本。高嵩一众根基盘缠百年,心有不甘,绝不会就此罢休,后续必然还会生出更多阴毒算计,源源不断针对沈家,针对沈知予。
心中牵挂难安,凌烬处理完剩余急件,不再耽搁,径直去往凝霜殿。
推开殿门,院内清风徐徐,沈知予正立于廊下,静看枝头纷飞落英,一身素白衣衫安静单薄,仿佛方才朝堂剑拔弩张的拉锯、千里之外悬于头顶的祸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听见脚步声,沈知予缓缓回身,从容行礼:“陛下回殿。”
“今日朝堂,高嵩携伪造册籍逼朕即刻治罪沈家,满朝老臣一同施压。”凌烬走到他身侧,将方才朝堂经过如实告知,语气藏着一丝疲惫,“朕以核查证据为由暂时压住,可高嵩怀恨在心,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只会变本加厉。”
沈知予静静听完,神色依旧平和,不见半分惊惶,只淡淡一语点透内里根源:“他们急着定沈家罪名,是怕御史抵达江南,查出账册篡改痕迹,谎言不攻自破,断了制衡陛下新政的筹码。”
短短一句,看透所有算计。
凌烬望着他万事了然、始终不动如山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旁人听闻满朝文武联手构陷自家,定然惶惶难安,唯有他,冷静剖析对方利弊得失,仿佛事不关己。
“你就不曾担心,若朕没能压住朝堂压力,被迫降罪沈家?”凌烬轻声追问,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知予抬眸,澄澈目光与他相对,坦荡平静:“陛下手握皇权,心中自有权衡,不会轻易落入老勋圈套。再者,臣信陛下会履约护持沈家,无需过度忧心。”
又是履约二字,轻浅二字,隔开两人万千心意。
凌烬沉默良久,一声低叹落于春风里:“知予,朕多想,你信朕,不是因为一纸交易,而是因为你心中,肯分半分信任予我。”
沈知予避开他深沉缱绻的目光,转头望向南方长空,语声清淡疏离:“公私不可混为一谈。陛下护持沈家是约定本分,臣信任陛下处置朝局,是权衡利弊后的判断,无关私心亲近。”
他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肯模糊边界。
庭院落英无声飘落,铺满青石地面。
朝堂拉锯仍在持续,旧勋的算计源源不断涌向江南,千里之外的沈家尚笼罩在冤案阴影之下;深宫之中,一人殚精竭虑周旋朝野、日夜忧心他阖家安危,一人固守本心,分清交易与温情,始终紧闭心门,不肯相融。
风波层层叠加,棋局越收越紧,这场横跨朝堂、江南、深宫的纠缠,远未到落幕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