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地,殿内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彻骨寒凉漫卷开来。
沈知予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蜷,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惊慌失措,行礼的姿态依旧平和端正,没有丝毫失态。
凌烬紧盯着他,生怕看见惶恐、担忧或是颓然,可少年澄澈眼底只掠过一层浅淡了然,似是早已预料到此番祸事终会降临。
“丞相一众旧勋,要构陷沈家隐匿公田、偷税瞒赋?”沈知予轻声发问,一语道破对方算计核心。
方才侍女转述早朝对峙,再结合前几日凌烬谈及江南士族积弊,其中关节,他稍一思忖便全然通透。
凌烬心口一沉,既心疼他通透到能自行推演危机,又恨那群老臣阴狠卑劣,专挑软肋下手。
“是。”凌烬语声压着沉沉怒意,“他们知晓皇城之内动不得你,便将毒手伸往千里之外江南。篡改田亩账册,罗织伪证,意图给沈家扣上重罪,以此掣肘朕整顿江南的新政,顺带污你一身清白。”
高嵩那群人打得一手好算盘。沈家是他心头软肋,拿捏住沈家,便是拿捏住他的顾忌。一旦沈家获罪,朝野上下都会诟病他徇私护短、识人不清,届时清查士族赋税一事,只能被迫搁置,江南百年士族的利益便能得以保全。
“地方州县官吏多与江南旧族互通姻亲,受丞相密令,自然会顺水推舟,捏造罪证。千里之遥,奏折往返耗时日久,沈家居于水乡,无人在朝为官辩白,百口莫辩。”凌烬眉头紧锁,早已暗中传下密令,调拨心腹近卫快马奔赴江南护佑沈家族人,又命御史暗中核查地方旧账,只是两地相隔千山万水,消息传递、人手赶赴,皆需时日,眼下危局已然铺开,难以瞬间平息。
侍女立在廊下,隐约听见二人对话,吓得浑身微颤,悄悄垂首不敢出声。沈家安稳数年,是公子唯一的念想,如今无端祸事临门,任谁都会忧心难安。
可沈知予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抬眼望向南方天际,淡淡开口:“荒滩拓田,无籍无册,本就是极易做手脚之处。他们选这一点发难,谋划许久,思虑周全。”
他自小长在江南,家中开垦滩涂水田之事心知肚明,新开田地未曾录入官府旧籍,本就存有疏漏,恰好落入那群老勋的圈套之中。
“你就不慌?”凌烬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凝着他清瘦单薄的身影,心底翻涌着后怕,“一旦罪证坐实,沈家上下尽数要受牵连,多年耕读清名毁于一旦,牢狱之灾近在眼前。”
换作旁人,听闻阖家将陷牢狱,定然心神大乱,痛哭求援,想方设法借帝王恩宠谋求对策。唯独沈知予,任凭灭门般的危局压来,依旧守着一身沉稳,波澜不惊。
“慌亦无用。”沈知予长睫轻垂,语声平静无波,“对方早布全盘算计,证据、人脉、地方官吏尽数拿捏在手,慌乱只会自乱心神,于事无补。”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知晓眼下唯有冷静,方能理清破局之路。惊慌悲戚改变不了千里之外既定的布局,只会徒增自身烦扰,拖累凌烬为他分心。
“可那是你的家人。”凌烬声音微哑,藏着浓烈的心疼,“是你甘愿舍弃江南自由,也要拼死护住的族人,如今祸从天降,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焦灼?”
沈知予沉默片刻,心底确有一丝牵念掠过,却从未让这份牵挂化作慌乱外露。
“牵挂自然是有的。”他坦然承认,不刻意伪装冷漠,却也不会任由情绪泛滥,“但臣清楚陛下不会坐视沈家蒙冤。当初交易既定,陛下许诺护阖家安稳,今日危局,陛下必会出手周全。”
又是交易二字,轻飘飘落在凌烬耳中,刺得心口酸涩发闷。
他所有心急如焚、连夜调遣人手、与满朝老勋对峙,在沈知予眼中,仅仅是履行一纸契约该有的本分,没有半分私人情意掺杂其中。他拼尽全力护住这人的所有执念与软肋,到头来依旧跨不过交易筑起的高墙。
“在你眼里,朕所有奔波周全,都只是履约?”凌烬低声反问,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朕连夜传三道密旨,调暗卫奔赴江南,命御史核查数十年田亩旧档,当庭压下一众老臣,这些于你而言,仅仅是当年约定里该兑现的承诺?”
沈知予望着他眼底交织的怒意、愧疚与偏执,分寸依旧分毫不乱,坦荡作答:“陛下护沈家,一半是履约,一半是为新政不受掣肘。公私交织,臣不会刻意割裂,亦不会刻意曲解。”
他看得透彻,凌烬出手救人,一来是遵守当年以沈家安稳换取他入宫相伴的约定,二来,丞相借沈家发难,本质是阻挠皇权集权、江南改制,于帝王江山大局而言,也绝不能让沈家冤屈坐实。两种缘由缠绕,不必单拎其一,更不必自作多情将一切归于偏爱。
这般清醒自持,反倒让凌烬愈发无力。世人皆会抓住帝王的温情当作依靠,唯有他,时时刻刻保持距离,将所有庇护拆分出公私两层,绝不沉溺半分温柔假象。
“朕分不清,也不在乎公私之分。”凌烬轻叹一声,收敛周身戾气,语气软了几分,“朕只知晓,不能让你失去仅有的故土亲人,不能让你多年坚守的安稳一朝破碎。”
“暗卫快马加急,不出十日便能抵达江南,护住族人安危;御史台调取存档旧账,逐一核对滩涂开垦年限,定能找出官吏篡改册籍的证据。高嵩一党自以为算计得天衣无缝,却忘了朝廷留有存档底册,终究会露出破绽。”
他细细将安排全盘告知,意在让沈知予安心。
沈知予微微颔首,浅淡道谢:“劳陛下费心布局。”
客气疏离的四个字,生生隔开两人之间咫尺距离。
窗外春风依旧吹拂庭院花枝,落英纷飞,一派平和春景,可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早已暗流汹涌,罗织罪名的网悄然笼罩沈家宅院;皇城朝堂之内,旧勋与帝王的博弈彻底摆上台面,不死不休。
侍女端上新沏的热茶,轻放在案上,小声劝慰:“公子,至少陛下已经安排妥当,想来不会出事,您不必太过忧心。”
“我不曾忧心。”沈知予抬手拿起茶盏,指尖触碰温热瓷壁,神色恬淡如初,“人心趋利,权斗伤人,这般算计,入宫数年我早已看惯。既然陛下已有对策,静候结果便是,过多思虑,徒扰本心。”
荣华追捧不动他,流言诋毁不动他,如今阖家祸事临头,依旧撼动不了他分毫定力。
他本心如静水,外界风浪再大,也掀不起滔天波澜,只守着自己的方寸清明,静待棋局起落。
凌烬立于一旁,静静望着灯下白衣少年,心底五味杂陈。
他能调动朝野人手,能远赴千里拨开冤案,能压制朝堂一众老勋,护住沈知予的家人安稳,可他始终走不进这人紧闭的心门。
万里危局当前,一人筹谋万千、满心焦灼;一人静守本心、淡然待变。
横跨千里的风波已然掀起,朝堂、江南、深宫三方纠缠,新一轮漫长拉扯,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