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停歇,清晨天光清透,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落花,青石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
沈知予一早起身,亲手将昨日收好的家书妥帖安置在木柜最深处,又取了锁轻轻扣上。那一点江南念想被妥善封存,如同他心底深藏的归乡欲念,平日绝不轻易展露半分,唯有独处雨夜,才敢短暂翻拾片刻,过后便尽数压下,不扰旁人,亦不扰自身安稳。
侍女端来早膳,皆是清淡适口的江南小菜,是凌烬吩咐御膳房常年备下的。沈知予静坐案前,安静用饭,思绪仍停留在昨日帝王那句试探——若是放开约定,放他归江南。
他不是不动心。
江南水乡、家人闲坐、无宫墙束缚、无百官趋炎的日子,是他日夜深藏的渴盼。可念头只滋生一瞬,便被现实权衡压了下去。
凌烬手握皇权,今日一句放手,看似成全,实则后患无穷。一旦失去帝王庇护,朝堂那些往日送礼被拒、打探政务碰壁的官员,必会借机发难,参沈家借帝王私情牟利;地方官吏见圣心转移,往日照拂尽数收回,沈家安稳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一人归乡自由,换来全族风波动荡,这笔账,他从来不会算。
取舍二字,他分得清清楚楚,家人安稳永远排在自身渴求之前。
早膳刚毕,凌烬便踏入凝霜殿。昨夜雨后寒凉,他身上披着一件薄绒外袍,眼底带着一夜未散的沉郁,显然昨日那句放手的问话,也在他心底翻覆整夜。
“今日天凉,怎不多添一件衣衫?”凌烬目光落在沈知予单薄的白锦常袍上,语气带着不自觉的软意。
“殿内地龙温热,倒不觉得冷。”沈知予躬身行礼,礼数如常,平淡疏离。
凌烬走到院中,望着满地被雨水打落的梨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重提昨日未尽的话题:“昨日朕问你,若解除约定,放你回江南,你直言不可,只是担心沈家安危?”
“是。”沈知予立于廊下,望着远处高耸宫墙,语声平稳无波,“陛下庇护一日,沈家便安稳一日。庇护一旦收回,朝野流言、官吏揣测接踵而至,家中无靠山支撑,难以自保。”
“若是朕下一道明旨,昭告天下,即便你离宫,沈家依旧享有朝廷照拂,不受任何人刁难,如此,你可愿走?”凌烬盯着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似是想寻一条两全之法,既放他奔赴故土,又保全沈家。
沈知予轻轻摇头,没有半分动摇:“一纸旨意只能约束明面上的苛待,约束不住人心趋利避害。陛下身在皇城,远隔千里江南,难时时照看地方细碎。一旦我离宫,旁人便知我再无圣宠倚仗,暗地里的磋磨、排挤,防不胜防。”
他看透官场人心,趋炎附势是常态,落井下石亦是常态。当初百官百般讨好,只因他伴在帝王身侧;若失去这份倚仗,往日的客套尽数会化作冷眼与刁难。
凌烬心口一沉,所有设想好的两全之策,尽数被他通透的剖析击碎。他能掌控朝堂百官,能下圣旨定规矩,却终究管控不住世人藏在暗处的算计。
“所以,为保沈家平安,你甘愿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宫墙,舍弃江南烟火,舍弃随心所欲的自在?”凌烬声音微哑,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你明明心中万般想走,却硬生生逼自己留下,年年岁岁压抑心底念想,就不觉煎熬?”
“煎熬是私念,安稳是责任。”沈知予垂眸看着阶前碎白梨花,“当初是我主动应下交易,以自身入宫换阖家安宁,承诺既出,便该担起对应的取舍。世间本无两全之事,有所得,必有所舍。”
他从不怨凌烬将他带入深宫,一切是自己权衡过后的选择,怨不得旁人。只是这份清醒自持,落在凌烬眼中,只觉字字刺心。
凌烬苦笑一声,周身帝王威仪淡去,只剩满心无力与偏执:“旁人但凡有一丝离开深宫、挣脱束缚的机会,都会不顾一切抓住,唯有你,主动将归途拒之门外,心甘情愿困于此地。可朕看得明白,你留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半分留恋,只是迫于当年的约定与家人。”
“陛下所言不假。”沈知予坦然承认,不曾刻意遮掩心思,“凝霜殿安稳清净,却从不是我心中归处。我留下,只为履约护家,无关留恋深宫,无关留恋陛下。”
直白坦荡,没有半分委婉迂回,将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温情假象彻底撕碎。
凌烬望着他清冷淡漠的侧脸,春风卷着残花落在两人之间,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隔阂。他倾尽山河温柔,数年朝夕相伴,终究换不来这人半分心甘情愿的停留。
“朕多希望,你留下,是因为愿伴朕左右,而非一纸冰冷契约,一大家人的安危。”凌烬低声道出心底深藏多年的奢望,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求。
沈知予闻言,沉默片刻,只是淡淡道:“陛下生在帝王家,手握万里江山,自有旁人奔赴靠拢;臣本是江南布衣,所求不过家人平安,你我生来所求本就不同,强求不得。”
百官趋炎附势,争相靠近皇权,渴求帝王青睐;唯有他,自始至终只想远离,若非家族牵绊,绝不会踏足皇城半步。
凌烬知晓再继续争辩,也只会徒增两人之间的难堪,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转开话题:“江南近日递上奏折,当地春雨充沛,水田长势甚好,粮价平稳,你不必过度牵挂。朕已传旨,免去江南三地一年杂税,减轻百姓负担。”
提及故土民生,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却也仅止于一句公允道谢:“陛下体恤百姓,江南民众皆会感念圣恩。”
不曾将这份体恤归为帝王对自己的迁就,只当作君主治理天下的本分,公私界限分得分毫不乱。
二人并肩立于廊下,院中梨花随风散尽,春日盛景近在眼前,心境却一冷一沉,全然相悖。
沈知予心中权衡分明,取舍已定,为护家人甘愿舍弃自由,固守深宫本心不改,不受恩宠诱惑,不被温情打动;凌烬手握无上权柄,能护他一世安稳,能安抚江南故土,却松不开心中执念,留不住那人一点真心。
宫墙高耸,隔绝江南春风;人心相远,纵朝夕相对,亦如相隔千里。这场以交易开篇的相伴,一人清醒自持,一人执念深陷,依旧寻不到半分解局。1
越看越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