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日渐绵长,御花园梨花落尽,新叶铺展满枝,各处一派生机盎然,皇城之内却依旧绕不开趋炎附势的人情周旋。
自那日凌烬试探提出解除约定放沈知予归乡,二人廊下一番交谈过后,殿内气氛更添几分凝滞。沈知予心中取舍已定,再不曾生出半分动摇;凌烬心底那点微薄期盼尽数落空,余下的只有层层缠绕、无从拆解的执念。
这日午后,几位宗室亲王一同入宫求见,名义上是禀报宗室田亩整治事宜,实则存着别的心思。近日朝堂皆知帝王一心护着凝霜殿那位白衣公子,沈知予又素来不收受馈赠、不插手政务,一众权贵寻不到近身门路,便想借宗室身份寻凌烬游说,盼着能寻得缓和相处的法子,日后不至于处处碰壁。
御书房内,诸王叙完正事,其中一位年长亲王话锋一转,委婉开口:“陛下,臣等观沈公子品性清正,心性通透,只是太过疏离冷寂,常年独守凝霜殿,不与朝野之人相交。朝野百官虽知晓公子无争权之心,可长久这般隔阂,难免不断滋生闲言碎语。依臣之见,不如时常召公子参与宗室家宴,多与众人熟络几分,也好消解坊间非议。”
其余亲王纷纷附和,言语间句句打着为沈知予着想、为帝王名声考量的旗号,骨子里依旧是想借着宴席拉近关系,寻攀附的缝隙。
凌烬指尖轻叩案几,眸色淡淡沉下,一语道破众人暗藏心思:“你们哪里是想消解流言,不过是想借着家宴寻机会同知予拉近交情,好借他在朕面前寻便利。”
诸王神色一僵,被帝王戳中心事,一时不敢言语。
“知予性子素来喜静,厌烦众人虚与委蛇的应酬,朕不会强迫他周旋于宴席之间。”凌烬语声冷了几分,“旁人追捧也好,疏远也罢,皆是外人私心。他行事坦荡无错,何须刻意迎合群臣,博众人好感?往后不必再提此事。”
诸王见帝王态度坚决,知晓再劝说只会惹陛下不悦,只得讪讪告退。
待宗室尽数离去,御书房只剩凌烬一人,案头堆叠的奏折再难入眼。他清楚诸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沈知予常年独来独往,难免落人口实,可他更清楚,若是逼迫沈知予应付一场场应酬,只会让少年心底更加疲惫,更加收紧心防,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他宁可自己出面挡下所有朝臣宗室的游说,也不愿让沈知予勉强自己融入满是算计的人群。
暮色将至,凌烬放下政务,移步去往凝霜殿。
殿内静悄悄的,沈知予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细笔,在素纸上细细描摹江南水乡轮廓,河道乌篷、青瓦民居,一笔一画,皆是刻在心底的故土模样。窗外晚风轻柔,吹动他垂落的发丝,周身安静孤寂,仿佛周遭皇城喧嚣都与他无关。
听见脚步声,沈知予抬眸,放下毛笔起身行礼,神色依旧平和淡然,看不出半分起伏。
“方才几位宗室亲王入宫,提议时常邀你参与宗室家宴,与百官宗室多往来走动。”凌烬走到案边,目光落在纸上勾勒的江南图景,轻声开口,“朕已经回绝了。”
沈知予闻言,微微颔首,并无意外之色:“臣早料到诸位王公心中所想,多谢陛下体恤,免去臣周旋应酬之苦。”
“你从不肯迎合旁人,也不愿给任何人半分攀附的机会。”凌烬垂眸看着纸上温柔的江南景致,心底酸涩漫涌,“世人都想方设法挤进人群,拉拢人脉,唯有你,一心往僻静处躲。”
“往来相交,大多裹着利益算计,无纯粹真心,与其假意周旋,不如独处清净。”沈知予收拾好画纸,轻轻卷起来收好,“臣身居内殿,本就不该频繁参与外臣宗室私宴,避嫌也是本分。”
公私、内外、人情、规矩,他永远分得一清二楚,事事以分寸为先,半点不肯逾越。
凌烬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苦楚:“朕可以替你挡下所有朝臣、宗室的邀约,隔绝外界所有趋炎附势,护你殿中岁岁清净。可朕拦不住你心底的归思,解不开你心中权衡取舍的枷锁。”
昨日二人谈及解除约定归乡一事,沈知予为护沈家安稳,毅然拒绝离去的模样,此刻反复在凌烬脑海盘旋。
“你为保全族人,自愿困于深宫,舍弃江南自在,日日压抑心中念想,这般权衡,于你而言,当真毫无遗憾?”凌烬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他眼底寻出一丝半分委屈不甘。
沈知予立于窗前,望向远方连绵高耸的宫墙,语声清淡笃定:“遗憾自然是有的,只是取舍本就难以两全。若一心追逐自身自由,置全家安危于不顾,这般自由,我纵然得到,心中也永无安宁。两相权衡,家人安稳更重,一点思乡遗憾,尚可独自消解。”
他从不会将遗憾化作怨怼施加于凌烬身上,所有思念与委屈,全部独自收纳于心,不向外人展露分毫。
“可这枷锁,是朕亲手为你戴上的。”凌烬喉间发紧,藏不住浓重愧疚,“当年若不是朕以沈家相挟,你不必做出这般痛苦取舍,不必常年困在宫墙之内,压抑本心。”
“过往之事,不必反复苛责自己。”沈知予淡淡劝慰,语气疏离温和,“交易是你我二人一同定下,臣应下之时,便已看清所有得失,陛下不必日日深陷愧疚之中。”
他看得通透,事已至此,再多自责也无法改写过往,不如坦然接受现状,安分度日。
可这份淡然,落在凌烬眼中,只觉刺骨寒凉。沈知予凡事看得太开,对他没有怨,没有恨,自然也不会生出半分依赖与温情。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案边散落的宣纸,轻轻翻飞。殿中一静一执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心思遥遥相隔。
沈知予本心稳固,看淡名利人情,为护家人甘愿舍弃自由,独自承受思乡孤寂,不受外界任何浮华动摇;凌烬坐拥万里江山,能挡世间纷扰,护他一世安稳,却困在满腔愧疚与执念里,无从解脱。
满朝权贵汲汲营营,费尽心思攀附圣恩,终究只能隔着凝霜殿一重殿门遥遥观望;深宫朝夕相伴的两人,看似近在咫尺,心却隔着万水千山。
无解的僵局伴着缓缓沉落的暮色,静静延续,看不到一丝能够两全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