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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连日清静无扰,凝霜殿的日子过得平缓如水。沈知予每日循时读写、院中闲步,从不主动打听朝堂动静,也不与宫内外臣私下往来,将内外界限守得分明,半点差错也无。

这日午后春雨淅沥,绵绵细雨裹着微凉湿气落满宫院,草木被洗得青翠透亮。外头路滑湿冷,凌烬早早处置完奏折,撑着油伞径直往凝霜殿来。

入殿时殿门半掩,屋内燃着暖炭,驱散潮湿寒气。沈知予并未在案前练字,反倒蹲在偏殿木柜旁,翻捡一叠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旧物,脊背清瘦,安静垂首,看着有几分单薄寂寥。

凌烬放轻脚步,挥手让随行内侍守在廊下,独自缓步走入。雨水打湿龙袍下摆边角,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尽数落在少年身上。

“这般雨天,怎么翻起旧物?”

沈知予闻声回头,见是帝王,当即起身垂首行礼,顺手将手中油纸叠好,轻放在柜面:“闲来无事,整理往年从江南带来的物件。”

凌烬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方陈旧油纸之上,纸边泛黄磨损,一看便是珍藏多年,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酸涩:“是故里带来的书信?”

“家中往年寄来的几封家书。”沈知予坦然应声,并无遮掩回避,“入宫之后不敢时常翻看,怕徒增思乡心绪,今日下雨无事,才取出来理一理。”

凌烬指尖微动,克制住想去触碰的冲动。他清楚这些家书于沈知予而言,是仅剩的、连着江南故土的念想,是高墙之内唯一一点来自自由人间的暖意。可当年是他,以沈家阖族安危为筹码,硬生生将这人拽离故土,困在四方皇城。

“朕许久不曾过问你家中情形,如今江南沈家一切安稳,你不必忧心。”凌烬低声开口,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补偿,“地方官吏皆受朕叮嘱,时时照拂,家中生计平顺,无人敢欺凌为难。”

这是当初二人定下交易的核心,也是他多年来不曾松懈的承诺。

沈知予闻言浅浅颔首,神色平稳:“臣知晓,多谢陛下信守约定。”

又是一句约定。

凌烬心口微微发闷,所有悉心照拂、暗中周全,落到沈知予口中,永远只会归为契约之内本该兑现的本分,半分私人情意也掺不进去。

“你就只能同朕说约定二字吗?”凌烬声音低哑,藏着压不住的怅然,“朕护沈家,固然是当年许诺,可这些年朕暗中留心,时时牵挂你的故土亲人,难道在你眼中,也只是交易该有的流程?”

沈知予抬眸,澄澈目光直直对上他郁结深沉的眼,分寸丝毫不乱,坦荡直白:“陛下若是不曾与臣定下牵绊,本不必费心照拂沈家。一切缘起交易,所得安稳,自然归功于约定。臣分得清因果,不敢妄自曲解陛下心意。”

他不是看不见凌烬暗中所有温柔周全,只是不敢、也不愿将这份庇护曲解成无关契约的私情。一旦动心,便是自陷泥潭,于二人皆是麻烦。不如从始至终,拿交易二字隔开所有暧昧。

凌烬一时语塞,漫天说辞堵在喉间,无从辩驳。源头确实是一场冰冷交易,是他先拿沈家安危做枷锁,困住一心向往江南烟火的少年,如今再谈纯粹心意,反倒显得虚伪。

殿外春雨簌簌敲打窗棂,隔绝皇城喧嚣,殿内一室暖静,气氛却滞涩难言。

凌烬移步到木柜边,看向那叠家书:“可否容朕看一看?”

沈知予没有迟疑,伸手将油纸包裹递过去:“陛下自便,只是家中书信皆是寻常家常闲话,无甚可观之处。”

凌烬缓缓拆开油纸,纸页泛黄柔软,字迹是沈父温和的笔墨,通篇只写江南市井日常、家中庭院花木、邻里琐事,没有朝堂权斗,没有名利算计,字字皆是平淡安稳的人间烟火。

寥寥数行,勾勒出沈知予本该拥有的一生——无高墙束缚,无百官趋炎,不必周旋虚与委蛇,不必日日守着冰冷交易度日。

只看了短短两封,凌烬便将家书小心折回油纸,还给沈知予,眼底浓重愧疚藏不住:“这般安稳家常,本该是你岁岁相伴的光景,是朕硬生生将你拆开,困在深宫之中。”

“事已至此,追悔无益。”沈知予收回家书,重新仔细收好,放回柜中妥善存放,“臣既签下约定,便早已接受取舍,不怨不憾。”

他早已学会咽下心底思念,不将遗憾挂在嘴边,更不会借着思乡向凌烬索取什么。

凌烬望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若是……若是朕放开当年约定,放你回江南,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唯有窗外雨声连绵不绝。

这是凌烬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问句,今日终是脱口而出。他无数次动过放手的念头,可私心执念牢牢捆着他,不敢真的松口,怕一松手,便彻底失去这人。

沈知予闻言,长睫轻轻颤动一瞬,那是今日他唯一一点外露的情绪波动,转瞬便恢复淡然。

“不可。”他轻声作答,语气没有半分犹豫,“约定既定,陛下若骤然放手,朝中必会流言四起,传言陛下厌弃于我;地方官吏见臣失去依仗,沈家安稳再无保障。一时归乡之念,换来阖家动荡,得不偿失。”

他想回江南,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可他不会凭着一时冲动,置家人安危于不顾。通透如他,清楚这份自由的代价太过沉重。

凌烬心底一阵酸涩痛楚,原来连放手,都成了一种奢望。他捆住沈知予,看似手握所有主动权,实则二人一同困在无解牢笼里。

“在你心中,永远将权衡利弊、约定本分放在第一位,从来不曾为自己活过半分。”凌烬低声叹息,“旁人趋炎附势,为权势、恩宠、捷径奔波;唯有你,时时刻刻克制自身所愿,事事周全旁人,唯独委屈你自己。”

“臣无别的奢求,只求阖家安稳,便是圆满。”沈知予垂眸,语声清淡,“一己自由,相较家人平安,不值一提。”

春雨渐渐小了,雾气漫上窗纱,将外头宫道、繁花笼成一片朦胧虚影。

凌烬看着少年细心锁好木柜,将那一点故土念想妥善封存,如同牢牢锁死自己的心。他坐拥天下,能平定朝堂风波,能管束百官趋炎附势,能护沈家岁岁无忧,却解不开沈知予心中自我束缚的枷锁。

沈知予本心澄澈,不贪荣宠,不惧流言,不涉权斗,连心底最深的归乡之念,都能强行压制,以约定、家人为先。

凌烬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雨中沉寂的庭院,满心执念无处安放。

咫尺殿宇,朝夕相伴,心却隔了万水千山。一人甘愿固守交易分寸,一人深陷愧疚执念,绵绵春雨落不尽深宫缠绕的无解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