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自户部一众文官碰壁而归，朝堂上下算是彻底摸清了沈知予的性子。送礼不收、搭话不深、托传政事更是断然回绝，任凭旁人拿乡情、人情、朝堂利弊百般游说，他始终守着一道清晰界线，半分不肯松动。

不少官员彻底歇了攀附的心思，只远远避让，不再上前自讨没趣；也仍有不死心之人暗自盘算别的法子，却一时寻不到半分突破口，只能暂且按捺心思，静观其变。

凝霜殿反倒得了几日难得清静，再无官员登门叨扰，唯有宫人按时送茶送食，庭院里只剩风吹花木、笔墨落纸的轻响。

沈知予日日作息规整，白日伏案读写江南诗文、临摹字帖，午后便在院中缓步散心，看春风催开满院草木，日子平淡舒缓，全然不受朝堂纷扰、坊间流言牵动。

这日午后，凌烬处理完积压多日的漕运奏折，心中记着那日户部官员登门之事，特意绕路至凝霜殿。

入殿时，沈知予正倚着窗边矮几，手中捧着一卷农事杂记，看得专心，连他进门都未曾及时察觉。日光落在他素白衣衫上，柔和了清瘦轮廓，眉眼松弛平和，不见半分面对朝臣时的疏离戒备，周身漫着与世无争的恬淡。

凌烬放轻脚步走到一旁，立了许久，沈知予才闻声抬眸，见是他，从容起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陛下驾到。”

“不必多礼。”凌烬抬手示意他落座，目光落在那本农事书卷上，“你素来偏爱山水风物，今日反倒看起农事杂记。”

“漕运关联南北粮产，书中记有江南田间耕植、水路囤粮旧事，闲来翻阅，略解故土念想。”沈知予将书卷轻轻摊开，页面上细细描摹着江南水田河道，“那日诸位大人提起漕运，我虽不曾代为传话，心中亦盼江南民生安稳，只是公私不能混淆，不可借近身之便干预朝政。”

凌烬望着纸上熟悉的江南图景，心底酸涩翻涌。这人明明心系家乡百姓，却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牵挂，死守内外之别，不肯越雷池一步。若是换作旁人，定会借着这份乡情，在他耳边进言，借机积攒人脉情面，唯有沈知予，情愿独自翻看旧书慰藉思念，也不愿沾半分朝堂权柄。

“朕知晓你心中挂念江南。”凌烬低声道，“往后江南递来的民情折子，朕可以拿与你一同翻看，你心中有什么想法，只管直言，不必顾忌规矩。”

沈知予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可。陛下批阅奏折乃是朝堂要务，臣身为内殿之人，只宜安守本分，旁观已是逾矩，更不可妄议国策。若臣看得民情折子一事传出，又会滋生新的流言，说臣借陛下偏爱干涉地方政务，平白惹人非议。”

他事事想得周全，将所有可能引来是非的路径尽数堵死，不肯给旁人一丝攻讦自己、攻讦帝王的把柄。

凌烬沉默片刻，低声自嘲一笑：“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想要这份与朕共议国事的资格，你却避如洪水猛兽。朕手中皇权，万千优待，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避之不及的累赘。”

“权柄是利刃，靠近便易划伤自身，也伤及旁人。”沈知予抬眸，眼底澄澈透亮，“臣所求不过安稳度日，无争无扰，不需要依靠权柄换取任何东西，自然不必涉足其中。”

他入宫只为换取沈家平安，一纸交易早已划定边界，朝堂名利、参政话语权，从来不在他想要的范畴之内。趋炎附势是百官的生存之道，却从来不是他的选择。

凌烬望着他淡然无求的模样，心底那股无力感再度漫开。他坐拥万里江山，能赐下金银良田、高官厚禄，能护得他不受旁人轻辱，却怎么也给不出他真正想要的自由归途，甚至连分享一点朝堂琐事的资格，都被这人理智回绝。

“朕总想着多与你分享些许世事，拉近你我之间距离，可你每一次，都在不动声色往后退。”凌烬语声藏着难以掩饰的怅然，“规矩、本分、交易，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朕，你与我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墙。”

沈知予闻言，并未有半分软化，只是平静陈述本心：“臣并非刻意疏远陛下，只是不愿失了分寸。陛下护我周全，我便当恪守本分，不恃宠、不弄权、不生是非，才不负陛下履约护持的心意。”

在他眼中，守住边界，是回馈庇护最妥当的方式，无关亲近疏远，只关乎守信自持。

凌烬清楚，再多说辞也无法动摇他早已立定的心思，只得转开话题，压下心中翻涌的执念：“也罢，朕不勉强你。方才户部递上新的漕运整改章程，朕依循实情，折中修订，免去江南沿岸过重赋税，也算遂了你心中牵挂。”

沈知予闻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却也仅止于一句得体道谢：“陛下体恤江南百姓，实乃万民之幸。”

无半分借自身情面促成此事的自得，只单纯认可帝王安民之举，公私分得一清二楚。

窗外春风徐徐，吹落庭院枝头新开的梨花，细碎白花飘落在阶前，干净素淡，一如沈知予的心性。

二人静坐窗边，一时无话，只余书页翻动的轻响。

凌烬侧眸凝视身侧少年，看他静心品读书卷，心无旁骛，外界追捧、诋毁、权柄诱惑，全都无法扰乱他半分心神。

满朝文武汲汲营营，为一点门路趋之若鹜；唯独凝霜殿中白衣少年，进退有度，自持清醒，主动隔绝所有浮华算计，守着一片不染尘埃的本心。

凌烬指尖微微收紧，心中万般情绪交织，愧疚、执念、心疼、无力层层堆叠。

他能挡下百官纷扰，能平息坊间流言，能调整国策宽慰他思乡之心，却永远走不进那人紧闭的心门。

日光慢慢西斜，将两道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一者深陷执念难以自拔，一者固守清明不为外物所动。

深宫之中，这场隔着交易与枷锁的相伴，依旧找不到半分和解的转机，日复一日，静静延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