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间流言虽未彻底平息,却也因无人刻意附和,渐渐淡了声势。百官见沈知予一如既往冷淡自持,既不曾向帝王哭诉委屈,也未借机刁难非议他的人,只终日安守凝霜殿,读写书卷,不掺和任何朝堂私交,不少人心中暗自收敛了闲话。
可趋炎附势的心思难以根除,有人见送礼、攀谈、私下吹捧都行不通,便换了路子,想借着朝政要事,寻机会从沈知予处探听帝王心思。
这日散朝,几位中枢文官刻意放缓脚步,候在御书房外的宫廊,远远瞧见凌烬独行而出,身侧并未跟着沈知予,几人对视一眼,寻了个由头,辗转往凝霜殿方向而去。
彼时沈知予正在院中石案前临摹字帖,春风吹起纸角,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一笔一画规整清隽。侍女匆匆上前禀报,说门外数位大人求见,称有公务相关事宜想与他商榷。
沈知予笔尖一顿,将狼毫搁在砚台边,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心中清楚,这群人所谓商榷公务,不过是想借他窥探圣意。朝堂决策、帝王心思,从来不是他能置喙,更不是他们该向他打听的。
“告知诸位大人,朝政机务,自有朝堂之上君臣共议。我久居内殿,不涉朝事,无从解答公务疑问,还请诸位回殿,朝堂之上再向陛下奏报。”
侍女领命出去传话,不多时折返,神色为难:“公子,几位大人不肯离去,说只是些许无关紧要的民生小事,只想托公子代为向陛下递几句说辞,不会劳烦公子过多。”
沈知予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处,恰好与等候在外的几位文官迎面遇上。
为首的户部侍郎上前一步,拱手赔笑,语气刻意放得谦和:“沈公子,我等并非有意叨扰,只是江南漕运一事,地方递上来的折子陛下压了几日未曾批复,我等心中拿捏不准圣意。公子日日伴在陛下身侧,想必知晓陛下心中考量,还望公子点拨一二,也好让我等行事不出现疏漏。”
其余官员纷纷附和,句句打着为民办事的旗号,实则是想借沈知予做传声筒,省去面圣直言的风险,妄图走旁门左道影响国策。
沈知予静静立在门槛之内,不曾踏出半步,礼数周全,言辞却泾渭分明,不留丝毫余地:“诸位大人谬赞。陛下处理朝政,自有独立决断,内外分野清晰,内殿之人,不可干涉朝堂公务,这是宫中定规,亦是我恪守的分寸。”
户部侍郎连忙道:“不过随口闲谈,算不上干涉政务,公子只需略提一句便可。江南漕运事关故土,公子想必也心系江南百姓。”
这话刻意拿江南乡情裹挟,想勾起他心软松口。
沈知予眸光清淡,分毫未被动摇:“心系江南是私事,朝堂施策是公事,公私不可混为一谈。若诸位有奏议,可写折子递入御书房,朝堂之上当面陈情,陛下自会权衡利弊。若托我中转传话,既是坏了宫中规矩,也会陷陛下于偏听私言的非议之中,于诸位,于我,皆无益处。”
他分得清清楚楚,乡情归乡情,朝政归朝政,绝不会借着帝王的亲近,插手分毫朝堂事务,不给旁人半分钻营的空隙。
一名年纪稍轻的文官不死心,又上前半步:“公子深得圣宠,只需在陛下闲谈时顺带一提,不费公子半分力气,我等也能少走许多弯路。如今满朝皆知陛下事事看重公子,公子所言,陛下定然愿意斟酌。”
“陛下看重我,是护我平安,而非给我干涉朝政的权柄。”沈知予微微垂眸,语气淡却坚定,“诸位若真为江山民生考量,便当守臣子本分,正大光明奏报,而非寻内殿之人迂回打探。今日我断然不会代为传话,诸位不必再耗在此处,请回吧。”
字字坦荡,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几位文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万万没想到连民生家国的说辞都无法打动他。往日他们见过无数借帝王恩宠插手人事、递送诉求的近臣,唯独沈知予,油盐不进,名利、乡情、人情全都无法撬动他半分底线。
众人无话可说,再三拱手,只得悻悻转身离去,一路低声叹气,只叹这位沈公子实在太过油盐不进,半点门路都寻不到。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宫道拐角,侍女才上前低声道:“公子,那些大人分明是想借您走捷径,您方才若是稍稍松口,便能落一个体恤朝臣的好名声。”
“一时虚名,换往后无穷纠缠,得不偿失。”沈知予回身走到院中石案旁,重新拿起毛笔,“今日开了代为传话的先例,明日便会有人托我举荐官员、求情减刑,到那时进退两难,既坏了宫中规矩,也辜负陛下当初护我的本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借帝王偏爱得来的体面,只想守住自身清净,守好交易划定的边界,不涉权斗,不沾政争,安安稳稳待在凝霜殿,不滋生半分是非。
此事没过多久,便传到凌烬耳中。
内侍将文官登门打探漕运、被沈知予严词回绝的经过细细禀明,凌烬批阅奏折的动作顿住,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欣慰,亦有挥之不去的酸涩。
欣慰的是,沈知予始终自持自重,分得清内外公私,纵然手握旁人梦寐以求、能够左右朝局的近侍身份,也从无半分恃宠干政的念头;酸涩的是,这人时时刻刻都在划清与自己的界限,刻意避开一切能借自己获取便利的机会,仿佛时时刻刻提醒二人,彼此只是一场交易,不该有任何牵扯朝堂的私近。
下朝之后,凌烬径直去往凝霜殿。
庭院内春风拂动纸页,沈知予依旧静立案前练字,周身安宁平和,方才一众官员登门纠缠的烦扰,好似从未发生过。
“今日户部几位侍郎寻你打探漕运之事,朕听闻你尽数回绝了。”凌烬走到石案一侧,垂眸看着纸上端正自持的字迹。
沈知予放下笔,躬身行礼:“是,朝政机务,非我分内该过问之事,不便为诸位大人中转说辞。”
“旁人得了朕的亲近,巴不得借机会插手朝堂,为自己谋人情、铺路子,唯独你,避之唯恐不及。”凌烬语声低缓,藏着淡淡怅然,“你时时刻刻都在与朕划开距离,不肯沾半分皇权带来的便利。”
“界限明晰,方能长久安稳。”沈知予抬眸,神色平静无波,“臣恪守内殿本分,不涉外朝纷争,既是守宫中规矩,也是不给陛下添不必要的非议。若是臣随意替朝臣传话,久而久之,世人便会说陛下沉溺私情、偏听内臣,有损陛下帝王威严。”
他考虑周全,事事以君臣规矩为先,唯独不曾顾及半分两人之间的情分,仿佛二人之间,永远只有规矩、约定、本分,没有一丝柔软私情。
凌烬望着他清隽淡漠的眉眼,晚风卷起落在他衣摆的花瓣,心底那道跨不过的鸿沟再次清晰浮现。
他给了沈知予独一无二的庇护,给了旁人求之不得的近身相伴,可这人始终清醒自持,不贪权、不逐利、不借势、不攀扯,将所有可以靠近自己的渠道,一一亲手封死。
“朕从不在意旁人非议,也从不觉得你会恃宠乱政。”凌烬轻声道,“即便你偶尔与朕闲谈朝政,朕也心甘情愿听你一言半语。”
“规矩在前,本心亦如此。”沈知予淡淡回应,“臣本就无心朝堂权柄,有无机会置喙政务,于我而言并无差别。”
荣华权柄、朝野人脉、帝王偏爱,万千诱惑摆在眼前,皆动摇不了他分毫本心。
凌烬默然伫立春风里,看着少年重新执笔,埋首字帖,与世无争。
满朝文武汲汲营营,趋炎附势,想方设法钻营门路;唯有凝霜殿白衣客,主动推开所有捷径,固守自身边界,分毫不肯越矩。
一人困于满腔执念,一人守着清明本心,宫墙之内,这条泾渭分明的界限,终究无人能够跨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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