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残雪消融殆尽,料峭春风拂遍皇城各处。御花园千株花木次第抽芽,桃枝缀粉,海棠含蕾,处处漾着浅淡春意,一年一度的春日游园宴如期开席。
今日宫内不作朝堂严肃规制,百官宗室携家眷同游,无须穿厚重朝服,衣饰轻盈华美,亭台楼阁间处处人声笑语,丝竹乐声婉转流淌。各路人马三两成群,借着春光闲谈交好,满场皆是周旋逢迎的烟火气。
凌烬一早便同沈知予一同入御花园,出门前特意嘱咐随行内侍,不必紧跟,任由沈知予随心走动,但凡有人上前叨扰,一律委婉拦下。
龙袍玄色在一片缤纷衣衫中格外醒目,帝王身旁空出半幅距离,白衣素净的沈知予缓步随行,不佩玉饰,不染艳色,行走在繁花锦绣之间,反倒像一缕融不进浮华的清风。
沿路不断有官员携家眷上前行礼。先前初二赐宴时赔罪示好的文官,如今见游园场合氛围宽松,更是不肯放过亲近的机会,领着自家子弟躬身上前,手中捧着精致木盒,内里是难得的江南文玩、上等墨锭,意图赠予沈知予。
“春日风和,特备些许小物,聊表晚辈仰慕之心,还望沈公子收下。”
子弟垂首,姿态恭顺至极,周遭路过之人皆侧目观望,眼底藏着艳羡与算计。谁都清楚,能得沈知予一句好话,便是在帝王面前多了一重依仗。
沈知予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木盒,语声平和却分寸分明:“诸位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宫中器物一应俱全,这般贵重之物,万万不能收下。”
那人不肯罢休,又往前递了递,言辞恳切:“不过寻常玩物,不值一提,公子不必见外。”
“公私需分。”沈知予微微欠身,婉拒之意毫无转圜余地,“诸位敬的从不是我,是陛下赋予我的体面。若是收了馈赠,反倒落了以私交干请的嫌疑,于诸位,于我,皆非好事。”
一句话点破所有人心底盘算,不留情面,却又说得有礼有节,叫人无从再劝。送礼的官员脸上一阵尴尬,只得讪讪收回木盒,再三告罪后方才退开。
一旁不远处驻足的凌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半分不悦也无,反倒生出一丝酸涩。旁人费尽心思递上珍玩,只求攀附门路,可沈知予自始至终,不肯沾半分人情牵绊。
世家贵女们远远望着这边,私下低声议论,眼底藏着好奇与试探。有人心中暗存念头,想借赏花之名上前搭话,可瞥见帝王淡淡沉下的眉眼,再想起沈知予素来疏离冷淡的性子,终究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驻足观望,不敢上前惊扰。
凌烬侧过头,看向身侧始终神色平静的少年,低声开口:“周遭喧闹扰人,朕陪你往西侧梅林深处走一走,那边少有人至。”
沈知予轻轻颔首,无异议,亦无欣喜,只是安静跟上帝王脚步,避开人群熙攘,顺着青石小径往园子僻静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淡,繁花渐渐稀疏,只剩几株晚梅兀自挺立,暗香幽幽。一汪清潭横在林间,水面无波,映着天光树影,四下只听得见风吹枝桠的轻响,再无百官逢迎的嘈杂。
凌烬抬手示意随行宫人尽数守在林外,林间只留他与沈知予二人。
“这般清静,可合心意?”凌烬倚着潭边青石,目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
“甚好。”沈知予立于潭边,垂眸望着水中倒影,一身白衣映在碧水里,干净单薄,“不必应付旁人客套,落得自在。”
“朕知晓你厌恶那些虚与委蛇。”凌烬缓步靠近半步,中间依旧留着分寸,不敢逼得太近,“朝野之人趋炎附势,眼里只有权位恩宠,从无真心。日后但凡宴席游园,你不愿应酬,只管独自寻僻静之处待着,无人敢来打扰。”
沈知予微微抬眼:“陛下不必特意为我通融,我自有分寸避开人群。百官亦是顺势而为,无关善恶,不必苛责。”
他从未怨恨那些刻意讨好之人,不过看透人性,懒得周旋罢了。荣华权势前,众生皆是一样,换作任何人,都会做出相同选择,不值得动气。
凌烬望着他通透淡漠的模样,心底的无力感再次漫上来。这人看得太透,分得太清,功名利禄、旁人追捧,帝王偏爱,全都能剥离开来冷静看待,不生贪念,不起波澜,也不肯生出半分柔软情意。
“你什么都看得明白,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凌烬声音低哑,带着藏不住的怅然,“荣华不动你,追捧不扰你,连朕的心意,也分毫动摇不得你。”
沈知予转回身,正对上他深沉郁结的眼眸,语气平稳无波:“陛下的庇护是约定,百官的逢迎是功利,二者皆非本心相交,自然扰不到我。若真有纯粹相待,不必借权势依托,不必靠荣华铺垫,才值得放在心上。”
可这深宫高墙之内,哪里寻得到那样不带任何算计、不带任何筹码的相交?
凌烬心口一紧,他何尝不想抛开帝王身份,只以一己之心待他,可当年那场祸事横亘在前,他是先用沈家安危将人禁锢在身边,从一开始,二人之间便绑着无法拆解的交易筹码,是他亲手毁掉了纯粹相待的可能。
“是朕的错。”凌烬低声道,“自始至终,是朕以枷锁换你相伴,从无平等相待的起点。”
沈知予没有劝慰,亦没有顺势宽慰他半分,只是淡淡道:“事已至此,纠结对错无用,恪守约定,安稳度日便足矣。”
他从来不会顺着帝王的愧疚去软化界限,始终牢牢守着自己的心防,不靠近,不疏离,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间微风掠过,落梅轻轻飘落在潭面,漾开一圈细碎涟漪,转瞬又恢复平静,如同沈知予不起波澜的心绪。
不远处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几名宗室子弟不顾内侍阻拦,寻到梅林深处,见帝王与沈知予独处潭边,连忙收了嬉闹神色,恭敬上前行礼,口中连连夸赞此地清幽,话里话外仍不忘奉承沈知予,想方设法搭话攀谈。
沈知予微微侧身,淡淡应对,言辞简洁,不延伸半句,三两句话便堵死对方攀谈的由头。
凌烬眉宇微敛,不等几人再多纠缠,淡淡开口:“此处安静,朕与沈公子闲话片刻,尔等去别处赏春,不必在此相陪。”
帝王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几名宗室子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告退,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林间再度恢复安静。
沈知予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声道:“陛下不必次次为我挡开旁人,我能应付。”
“朕不愿你勉强自己周旋。”凌烬望着他,眼底藏着执拗,“能替你隔绝纷扰,朕心甘情愿。”
“陛下这般庇护,反倒更叫旁人趋之若鹜。”沈知予一语点破,“越是护着我,越显得我身负无上恩宠,往后逢迎之人只会更多。”
凌烬一时语塞。他只想护他清净,却忘了皇权偏爱本身,便是引世人追捧的根源。他给的庇护,既是隔绝风雨的屏障,也是困住沈知予、招来无尽虚与委蛇的樊笼。
日头缓缓西斜,游园宴将近尾声,远处宫宴的钟鸣隐约传来,提醒着宾客该往主殿集合。
凌烬敛去眼底怅然,轻声道:“宴席将散,我们回去吧。”
沈知予轻轻点头,随他一同踏出梅林,身后满园繁花似锦,人声鼎沸,无数权贵依旧在伺机拉拢攀附。
一路行过,沿途所有人目光皆落在二人身上,恭敬、讨好、艳羡、算计,各色心绪交织。
沈知予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任凭万千追捧加身,心底分毫未动。浮华名利,人情冷暖,于他不过过眼春风。
凌烬侧头望着身侧素衣少年,心底清楚,纵使他能挡下万千旁人的逢迎,隔绝世间所有纷扰,也终究走不进那人紧闭的心门。
满园春色,满堂趋炎,一人固守本心,一人深陷执念,横跨二人之间的隔阂,仍似深潭静水,无波亦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