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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游园宴的暮钟一遍遍荡过御花园,亭台间丝竹渐歇,赏花说笑的宗室百官陆续往主殿汇聚,满园盛放的桃李海棠被晚风拂落一地碎瓣,踩在脚下绵软,似一场转瞬即逝的浮华幻梦。

沈知予跟在凌烬身侧缓步穿行花海,沿途不断有人驻足躬身行礼,恭维的话语此起彼伏,句句绕不开帝王独一份的恩宠,字字藏着攀附拉拢的心思。

他始终垂眸前行,不接旁人半句客套,不回半分笑意,一身素白行走在满目锦绣之中,像一捧融不进红尘喧嚣的寒雪。

凌烬将周遭所有趋炎附势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底积压的烦闷层层翻涌。世人只看见他给沈知予的无上荣宠,人人争相讨好,无人看懂少年身处其中的煎熬,更无人知晓,这份万众艳羡的相伴,从头到尾都裹着一道名为交易的枷锁。

行至主殿廊下,凌烬抬手吩咐随行内侍:“先送沈公子回凝霜殿,不必随众人参加收尾宴饮。”

话音落下,周遭一众官员皆是一愣,眼底闪过复杂神色。往年各类宫宴,沈知予皆是伴帝王全程,今日却被特许先行离开,这般特例优待,更衬得他地位无人能及。几名方才送礼被婉拒的文官心中暗悔,只恨方才没能把握住机会多几分亲近。

沈知予微微顿步,转头看向凌烬,礼数周全:“陛下不必特意体恤,臣留下陪陛下便可。”

“殿内酒气浓重,百官轮番劝酒应酬,吵得慌。”凌烬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你素来不喜喧闹,回去殿中安静歇息,朕处理完宴席琐事,晚些再去寻你。”

他不愿沈知予留下来,再被迫应付一波又一波刻意逢迎,宁愿独自留下来周旋朝堂人情,替他隔绝所有虚与委蛇。

沈知予见他心意已定,不再推辞,浅浅躬身行礼:“臣遵旨。”

内侍上前引路,沈知予转身踏上回凝霜殿的宫道,不曾回头一望。繁花满园、权贵追捧、帝王温情,全都留在身后,于他而言,皆是无关自身的外物。

凌烬立在廊下,目送那道清瘦白衣身影渐渐消失在花木尽头,直至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踏入人声鼎沸的大殿。

殿内百官见帝王独自入席,纷纷揣测,席间闲谈无不在议论沈知予独得圣心,言语间满是艳羡算计,句句不离如何借少年拉近与帝王的关系。凌烬端坐主位,听着满殿功利闲谈,只觉满心倦怠,面前珍馐佳酿,半点滋味也无。

另一边,沈知予顺着空旷宫道独行,沿途落英堆积,春风卷起片片花瓣,落在他素白衣摆,转瞬又随风飘落。

没有百官窥探打量的目光,没有层层叠叠的客套恭维,周遭只剩风吹花枝的轻响,难得清净。

行至凝霜殿,守门宫人连忙上前伺候开门,入殿后,暖香扑面而来,案头依旧摆着凌烬早前送来的江南山水书卷。侍女奉上温热清茶,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备些点心,沈知予淡淡摆手,遣退所有人,独留自己一人静坐窗前。

推开窗棂,远处御花园隐约传来丝竹余音,热闹遥远,恍若隔世。

他抬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进窗的海棠花瓣,花瓣粉嫩柔软,指尖轻轻一捻,便碎作花屑。

世人追逐荣华,依附权势,将旁人的偏爱当作往上攀爬的阶梯,穷尽心思讨好逢迎,可到头来握住的,不过这般一触即碎的浮华。

当初留在江南时,他从不必应付这般虚情假意。邻里街坊相交坦荡,友人相聚只论诗书山水,无半分权力算计,那样平淡朴素的日子,才是他心底真正渴求的光景。

入宫数年,见遍朝堂冷暖,看透人心趋利,他依旧守着本心,不肯同流合污,不借帝王之势谋半分便利,不收任何人馈赠,不与权贵深交。不是故作清高,只是不愿让自己,沦为同那些官员一般追逐虚妄的人。

他清楚自己的底线,也分得清何为真心,何为利用。

正静坐沉思,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掌管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捧着一大摞精致画轴走入,躬身回话:“公子,诸位王公大臣、世家夫人遣人送来不少春日山水画作,皆是名家手笔,特意赠予公子赏玩。”

沈知予抬眸,看向堆得半人高的画轴,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全数原样退回。”

管事太监面露难色:“这……皆是百官一片心意,若是退回,恐驳了众人颜面。”

“心意依附皇权而生,算不上真心。”沈知予语声清淡,不容置喙,“替我转告诸位大人,多谢厚爱,只是我居于宫中,不便私收外人馈赠,还请各自收回。若是执意留下,我便尽数上交内务府充公。”

话说得温和,立场却分毫不让。

管事太监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下,指挥小太监将所有画轴重新打包带走。

殿内再度恢复安静,偌大凝霜殿,只余沈知予一人,一盏孤灯,一窗春风。

他缓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江南地方志,指尖抚过纸上描摹的水乡河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快得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他便合上书卷,重新放回原处。

多想无用,徒增烦忧。约定未终,宫墙难越,思乡念旧,只能深埋心底,不可外露半分。

夕阳彻底沉落,暮色笼罩皇城,游园宴终于散场,百官各携家眷离去,满园繁花落尽,徒留残枝遍地,方才的热闹喧嚣荡然无存。

凌烬遣散随行官员,独自快步走向凝霜殿,龙袍下摆扫过满地落瓣,步履急切。推开殿门,便见白衣少年静立窗前,身形单薄,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孤寂,与白日满园浮华格格不入。

殿内堆放的赠礼早已不见踪影,凌烬心中了然,轻声开口:“百官送来的书画,你尽数退了?”

沈知予回身行礼:“是。无功不受禄,臣不便收下。”

凌烬走到他身侧,望向窗外沉寂的庭院,晚风微凉,吹得窗纱轻晃。

“旁人挤破头想要这般攀附我的机会,唯有你,次次避之不及。”凌烬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朕手握天下权柄,能给世人想要的一切,唯独留不住你半点动心。”

“陛下能赐荣华安稳,却换不来本心相融。”沈知予平视前方,语气坦荡,“臣所求从不是万众追捧、名家珍宝,只是一处无算计、无枷锁的寻常天地,这深宫之中,终究寻不到。”

一句话,直白道出心底执念,不怨凌烬,只道宿命相隔。

凌烬心口骤然发堵,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无从辩驳。是他亲手毁掉他寻常自由,是他以家人安危为筹码将人囚于宫墙,所有隔阂与疏离,根源皆在自己。

夜色渐深,庭院落花被夜色覆盖,白日满园趋炎尽数散去,喧嚣落幕。

一人固守初心,不染半点世俗功利;一人困于执念,日夜深陷无尽愧疚。

繁花虽盛,终有凋落之时,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却随岁月日渐清晰,不见分毫消解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