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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一夜无话。

地龙余温烘着殿宇,暖意绵密不散,却融不开两人之间那层化不开的薄冰。榻上各分一侧,中间空出大片距离,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沈知予闭目静息,呼吸匀净平缓,仿佛身侧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不过殿中一件寻常器物,掀不起他半分心绪波澜。

凌烬一夜浅眠。

他时时侧过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雪光描摹身侧少年清瘦的轮廓,心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愧疚与执念。他多想伸手将人揽入怀中,抚平他眉宇间深藏的寂寥,可昨夜那下意识侧身避让的画面反复在脑中盘旋,指尖几番抬起,终究尽数落下,不敢再越半分界限惊扰他。

天微亮时,窗外传来宫人清扫积雪的轻响。晨光穿透糊着薄纱的窗棂,淡淡铺洒进屋,褪去深夜沉冷,添了几分浅淡柔和。

沈知予准时睁眼,起身整理衣袍,动作从容规整,不见半分倦怠。一身素白锦袍衬得他肤色清透,眉眼依旧平和无波,仿佛昨夜灯下那场拉扯心绪的谈话从未发生。

凌烬亦随之起身,内侍捧着龙袍入内伺候更衣,殿内一时只剩布料摩挲、铜盆注水的细碎声响,无人言语,沉寂压人。

待梳洗妥当,早膳送至殿中长案,几样清淡江南小菜,是凌烬特意吩咐御膳房日日备下的。瓷碗摆放整齐,热气袅袅,氤氲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二人对坐用膳,全程安静。

凌烬频频抬眼望向对面,见沈知予小口进食,食不言寝不语,恪守着最妥帖的规矩,客气、疏离,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错处,却也寻不到半分亲近。

“昨日同你说的春日游园宴,再过一月便至。”凌烬率先打破死寂,放下银筷轻声道,“御花园桃李、海棠尽数盛开,到时宫内无繁杂朝议,不必应付百官寒暄,你可随心闲逛。若想去御河泛舟,朕也提前让人备好画舫。”

他想尽办法寻些新鲜景致,只求能让沈知予沉闷的深宫岁月多一点亮色,少一点枯寂。

沈知予抬眸淡淡应声:“陛下有心,臣届时自会遵从安排。”

又是这般不痛不痒的应答,没有期待,没有欢喜,只当作一桩必须完成的琐事应下。

凌烬指尖捏着玉筷,心底微涩:“你不必事事顺从朕的安排,若是不喜游园、嫌人多喧闹,只管同朕直言,朕即刻推掉整场宴席,让御花园清静一月。”

沈知予轻轻摇头:“不必为臣一人改动宫中规制,游园宴乃是新年定例,百官宗室皆会赴宴,陛下不可因我坏了礼数。臣只需寻一处僻静花林独坐,不与人往来便是。”

他早已习惯退让,习惯把自己缩在无人留意的角落,避开所有趋炎附势的纷扰,守住自己一方清净。

凌烬看着他凡事迁就、事事以大局为先,唯独从不顾及自身喜好的模样,心口闷胀难当。世人挤破头想要帝王独一份的特例恩宠,可他百般奉上,沈知予却次次推拒,不愿独享半分特殊优待。

“旁人盼都盼不来的特权,你却避之不及。”凌烬低声自嘲,“朕这一身皇权,万千荣宠,在你眼中竟半点不值。”

“荣宠皆是枷锁。”沈知予放下碗筷,取过帕子拭了拭唇角,语声清淡通透,“众人追捧因皇权而生,他日皇权动摇,追捧便会化为利刃。臣不愿困在这虚名之中,徒增是非。”

昨日华英殿百官谄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份依附权势而来的恭敬,最是廉价易碎。

凌烬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有朕一日在位,便无人能伤你分毫,枷锁亦是庇护。”

“庇护是交易约定,枷锁是附加代价,二者共存,无从剥离。”沈知予一语道破核心,分得明明白白,“臣收下庇护,便坦然承受枷锁,二者互抵,无可抱怨。”

他从不会只索取安稳,回避深宫带来的束缚。自踏入皇城那日,他便清楚所有得失,全盘接纳,不怨不怒。

凌烬一时无言以对。

他所有温柔护持,到了沈知予口中,全被换算成冰冷的交易筹码,没有一丝一毫私人情意掺杂其中。他掏心掏肺的偏爱,从来都是自己单方面的执念。

早膳过后,内侍前来禀报朝堂事宜,催促帝王回宫处理奏折。

凌烬起身,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藏起满心落寞,语气放得柔和:“朕今日朝堂事务繁杂,黄昏时分再来看你。殿内若缺物件、吃食,只管吩咐宫人禀报御膳房与尚衣局,不必委屈自己。”

“臣记下了,陛下放心上朝。”沈知予垂首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得体。

凌烬驻足看了他片刻,终究没能再多说半句软语,转身迈步踏出凝霜殿。厚重殿门轻轻合上,隔绝殿内清寂,也隔开两份永远无法同频的心意。

殿中只剩沈知予一人。

宫人收拾完食具,静静退至殿外伺候,不敢随意叨扰。屋内炭火温煦,窗外晨光正好,庭院残雪在日光下缓缓消融,隐约透出泥土浅淡的潮气,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春信。

沈知予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微凉晨风裹挟着化雪的湿润扑面而来,吹散殿内闷了一夜的暖香。

远处宫墙连绵高耸,遮断远方天际,看不见半分江南水乡的影子。

他指尖搭在冰凉窗沿,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怅惘,转瞬便被自身强压下去。

开春、花开、游园、画舫……再多仿似人间烟火的景致,也终究是困于宫墙之内的假象。江南的春,有流水乌篷、巷陌炊烟、家人闲坐,而非满园供权贵赏玩的花木,一场满是应酬虚礼的宴席。

那些帝王倾尽心力打造的温柔,填补不了他心底空缺多年的归途。

他本心自始至终未曾动摇,不贪荣华,不恋偏爱,不盼帝王分毫温情。交易一日未终,他便一日守好本分,隔绝所有动心的可能,锁死心底那一点不该滋生的柔软。

不知伫立多久,身侧侍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公子,方才陛下离开前,特意吩咐内务府送来一批新书卷,皆是江南流传的杂记、山水诗文,已送至偏殿书房。”

沈知予微微颔首:“知晓了,放着便好。”

又是这般。

凌烬总在用各式各样的小事弥补亏欠,搜罗他故土相关物件,迁就他所有清淡喜好,倾尽所能给尽优待。可这份沉甸甸的补偿,于他而言,终究解不开困住身心的牢笼。

他转身走入偏殿书房,一排排崭新书卷整齐码在木架上,纸页还带着墨香。随手抽出一卷江南山水志,翻开扉页,上面是帝王亲手写下的小字:愿君见字,稍解思乡。

字迹苍劲沉稳,藏着藏不住的温柔迁就。

沈知予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一片平静,无半分动容。

他合上书卷,放回原处,不曾再多翻阅一字。

再好的江南诗文,写的也是回不去的过往;再细腻的补偿,也换不回自由无拘的从前。

窗外日光缓缓西移,融雪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是春日将至的讯号。皇城之内繁花将次第盛开,万众期盼的游园盛宴将近,满朝权贵又会伺机趋炎附势,争相攀附。

唯有凝霜殿中的白衣少年,心锁紧闭,本心澄澈,任凭外界万般繁华、旁人百般示好、帝王一腔执念,分毫撼动不得。

遥遥朝堂之上,凌烬伏案批阅奏折,笔尖顿住,目光不自觉望向凝霜殿的方向。

他能掌控朝野,预判人心,护得那人一世安稳,却始终打不开他心上那道紧锁多年的门。

春信已至,繁花可期,可两人之间无解的僵局,仍随光阴缓缓延续,不见半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