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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殿中地龙烧得温热,暖气流卷着淡淡的梅香漫开,驱散了入夜后的刺骨寒风。案上青瓷壶煨着热茶,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灯下两道相对的人影。

沈知予取过白瓷茶杯,添了半盏温热茶汤,轻轻推到凌烬手边,动作温和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寻不到半分发自内心的暖意。他自己只端了一杯微凉的清水,指尖搭在杯壁,垂眸望着杯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如同他此刻不起涟漪的心绪。

白日华英殿百官争相攀附的喧闹还历历在目,那些堆砌的夸赞、刻意的赔罪、小心翼翼的示好,于他而言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闹剧。世人追逐皇权庇佑带来的捷径,趋炎附势是官场生存之道,他看透,却不屑周旋。

凌烬指尖摩挲着温热杯沿,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身侧白衣少年身上。殿内暖光衬得他眉眼柔和,褪去白日宴席上疏离的清冷,可眼底深处那层隔绝一切的薄障,分毫未消。

“今日满殿官员争相讨好,你全程淡然处之,半分不动心。”凌烬率先打破一室沉寂,声音低沉平缓,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旁人梦寐以求的权势捷径,唾手可得的人情脸面,你竟半点不放在心上。”

沈知予抬眼,目光清淡无澜:“那些敬重,从来不属于我。他们讨好的是陛下手中皇权,是陛下给予我的庇护,并非沈知予本人。若有一日我失去这份倚仗,今日百般奉承之人,转头便会冷眼相向,这般虚妄情谊,何须放在心上。”

字字通透,将人情冷暖剖析得直白残忍。

凌烬心口微微发沉。他从未奢望旁人对沈知予抱有纯粹善意,可听见少年这般清醒淡漠地剖开世间功利,只觉得心口堵闷。是他亲手将人推入这满是算计的皇城,逼得他早早看透人心凉薄,筑起厚厚的心墙自保。

“有朕在一日,便无人敢轻辱你半分,这份倚仗,永远不会消失。”凌烬语声笃定,带着帝王独有的许诺,似要给他一份永世安稳的保证。

沈知予只是轻轻颔首,不惊喜,不感动,只淡淡应了一句:“臣知晓。陛下信守约定,自然不会食言。”

又是约定。

凌烬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瓷壁微凉抵着掌心,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所有发自肺腑的护持与偏爱,在沈知予眼中,永远只归为一纸交易的分内之事。他倾尽山河给出的真心,始终无法越过那道名为契约的隔阂。

“在你眼中,朕所做一切,都只是履约?”凌烬轻声追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没有半分,是我心甘情愿,不求回报的心意?”

沈知予沉默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坦荡得不留余地:“陛下护我沈家平安,留我居于深宫,是当初定下的交换条件。陛下心中另有执念,是陛下自身所求,与我无关。我安守本分留在凝霜殿,亦是履行承诺,两相持平,谈不上额外心意。”

他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肯混淆。

凌烬一时无言,殿内只剩炭火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窗外夜风卷着残雪擦过窗棂,簌簌作响,衬得殿内愈发安静压抑。他望着少年干净澄澈、不带一丝波澜的眼眸,忽然觉得万般无力。

他能执掌万里江山,能决断百官生死,能平定朝堂风波,却唯独走不进眼前这人冰封的心。

良久,凌烬才低低叹息一声,打破凝滞的气氛:“朕知晓你心中念着江南故土,岁岁难安。朕不逼你放下过往,只是只求你,不必时时刻刻将我隔绝在外。”

沈知予垂眸,长睫轻颤,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弱怅惘。江南水乡,青瓦庭院,父母亲友,自在烟火,那是他埋藏心底不敢触碰的念想。可他心里清楚,自当年沈家卷入朝堂纷争,帝王以阖家安稳为筹码将他带入皇城那日,他的归途就已经断了。

“故土早已回不去,多想无益。”他语气平淡,将那点念想轻轻压下,“如今安稳度日,已是陛下履约给予,我无过多奢求。”

不求自由,不求归乡,不求温情,只求守住眼下这份平静,熬过约定好的岁岁年年。

凌烬看着他压抑自身渴望、事事妥协隐忍的模样,心底愧疚汹涌翻涌。当年若非朝堂权斗逼迫,若非自己私心作祟,他本该留在江南,一生无拘无束,不必困在四方宫墙之内,日日面对虚与委蛇的百官,年年承受思乡之苦。

“是朕委屈了你。”凌烬低声道,字句裹着浓重的自责,“若当初朕换一种法子保全沈家,不必将你囚于深宫……”

“没有如果。”沈知予轻声打断他,语气没有怨怼,只有全然的释然,“抉择已定,结局既定,纠结过往毫无用处。陛下不必时时心怀愧疚,这般反而徒增两人难堪。”

他不愿见凌烬日日深陷赎罪般的自我煎熬,也不愿因对方的愧疚,生出半分不该有的牵绊。界限一旦模糊,最后为难的只会是自己。

凌烬闻言,沉默下来,不再提及过往憾事。他抬手,伸手想去触碰沈知予垂落的发梢,指尖悬在半空寸许之处,却见少年下意识微微侧身避让,动作轻柔,却拒绝之意一目了然。

指尖僵在半空,凌烬缓缓收回手,垂落在身侧,心底漫开一阵空落落的寒意。

他连一个简单的触碰,都要被他刻意避开。

沈知予察觉到方才下意识的躲闪,微微蹙眉,而后放缓语气,补了一句:“陛下见谅,我素来不习惯旁人近身。”

不是针对他一人,是长久独处养成的本能疏离。

可凌烬清楚,这本能疏离里,独独对他,多了一层刻意设防。

“无妨。”凌烬压下心底失落,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转移话题,“开春之后宫中会举办游园宴,届时御花园百花盛放,你若烦闷,可随处走走,不必拘着自己。若是厌烦百官应酬,朕会提前吩咐下去,无人敢上前叨扰你。”

沈知予微微点头:“多谢陛下体恤。”

一句客套道谢,生生拉开千里距离。

夜深,殿内灯火愈发明亮,两人同坐一张暖榻,中间却像隔着一道无形高墙。一人满心执念、愧疚、偏爱,将全部目光系在对方身上;一人心如止水,固守本心,分得清交易、人情、边界,不贪帝王荣宠,不恋深宫暖意。

窗外夜色更深,积雪铺满庭院,万籁俱寂。

凌烬侧头望着身侧静坐的白衣少年,心底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留住了这人的身,却永远留不住他的心。

沈知予垂眸看着案上晃动的灯影,心中一片清明。荣华富贵、朝野追捧、帝王独宠,全是浮世虚妄。他本心未改,不恋权,不慕贵,不盼帝王一丝半分情爱,只静静等候约定落幕的那一日。

一盏寒灯,两人对坐,一腔深情错付,一片冰心自持。

心事两端,相隔万里,无解的僵局,仍在漫漫长夜里,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