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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年夜喧嚣散尽,新旧年岁悄然交替。

皇城彻夜未熄的灯火在拂晓时分次第黯淡,漫天绚烂的烟火彻底归于沉寂,偌大宫城褪去除夕盛景,重归冬日的清冷静谧。

天刚蒙蒙亮,新年第一场落雪悄然而至。

细碎绵软的雪沫从灰蒙蒙的天际缓缓飘落,无声无息,覆盖昨夜残留的烟火碎屑,覆满宫墙琉璃、青石长道,也轻轻落满凝霜殿的庭院竹林。

天地一色素白,洗尽旧岁所有繁芜,看似万象更新,实则岁岁依旧。

凝霜殿内暖炉余温未散,整夜灯火通明,未曾熄灭。

昨夜凌烬立于廊下,独自伫立至深夜,静静守了整宿孤庭,待宫城所有声响落尽,才悄无声息退去,未曾惊扰殿内半分安宁。

沈知予一夜安寝,无梦无扰,睡得安稳沉静。

晨起推开窗扉的一瞬,微凉的风雪裹挟着清冷空气扑面而来,入目是满目纯白,静谧无尘。

新岁初雪,落得温柔又寂寥。

他静静倚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眼底依旧无波无澜。

从前年少,最盼新年,盼故里烟火,盼家人围坐,盼岁岁无忧的寻常团圆。

如今身处深宫,年岁更迭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轮孤寂岁月的开启。

无新年可贺,无新愿可许,无新生可期。

只剩既定的余生,循环往复,日复一日。

宫人轻声入殿请安,端来新年第一道早膳,膳食精致温热,皆是新年特制的软糯点心,寓意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殿内照旧简简单单,没有新年铺张的陈设,没有喜庆的红绸花灯,一如往日三百余日,安静、单调、刻板。

沈知予安静用膳,举止从容恬淡,不因新岁有半分异动。

自爱恨归零、交易落定之后,他的人生便定格成了这般模样,无波澜、无起伏、无悲喜,唯独安稳二字贯穿始终。

用罢早膳,他披衣走出殿外,立于廊下看雪。

院中的江南翠竹覆着薄薄一层白雪,青绿衬纯白,清冷雅致,一如他此刻心境,干净通透,无一丝杂念。

风雪轻柔飘落,落在发间、肩头,微凉无感。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凌烬一身常服,未着龙袍,褪去所有帝王威仪,一身素净玄色,衬着漫天白雪,身形孤冷挺拔。

他一早处理完新年第一道朝贺礼,推开满堂宗室百官的朝拜,避开所有新年繁礼俗套,第一时间踏雪而来。

新年伊始,万人朝拜江山,唯独他,只想来见这一人。

昨夜守了他半宿庭院,今晨依旧忍不住奔赴而来,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无需勉强,无需逼迫,是心甘情愿的岁岁奔赴。

凌烬停在他身侧,并肩立于廊下,目光望向漫天落雪,声音低沉温和,带着晨起未散的清哑:“新岁初雪,景致尚可?”

“安稳清净。”沈知予轻声应答,礼数规整,不远不近。

依旧是最平淡客观的回答,无夸赞,无欣喜,无半分心绪起伏。

凌烬侧眸看他,少年眉眼清浅,立于白雪竹影之间,温润干净,不染尘埃,却也不染烟火、不染新岁、不染他分毫。

新年新气象,万物皆新,唯独他们之间的僵局,经年不变。

“今日元旦,宫中无繁杂朝务,无需拘礼。”凌烬缓缓开口,主动卸下所有君臣束缚,“今日整日,你可自在随性,想静坐便静坐,想看雪便看雪,无需守着本分,无需刻意安分。”

新年第一天,他唯一的心愿,便是让他卸下所有枷锁,不必恪守交易本分,不必维持完美安分,只需随心度日。

哪怕只有一日也好。

沈知予微微颔首:“臣知晓。”

应答温顺,却依旧疏离。

他早已习惯安分,早已将隐忍平和刻进骨血,纵使帝王允许随性,他也早已无半分恣意的心力。

自由早已被剥夺,久困樊笼的人,早已忘了随性为何物。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静静看雪,无人再言语。

漫天风雪簌簌飘落,填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

没有拉扯,没有争执,没有试探,没有温情,只有无声的相伴,安静的相守。

这是如今两人最常态的相处模式。

凌烬不再敢轻易言语、不敢轻易打扰、不敢轻易越界,只默默陪在身侧,守着咫尺距离,倾尽余生偿还亏欠。

沈知予不再怨怼、不再疏离、不再抗拒,只坦然接纳所有陪伴,恪守交易本分,无爱无恨安然度日。

看似平和圆满,实则是无解的僵局。

凌烬看着少年被白雪映衬得愈发清透的侧脸,心底翻涌着绵长的悔意。

这是他执掌江山的第五年,岁岁稳坐太和殿,受万人朝拜,享四海升平。

可他最想要的岁岁圆满,最简单的一人安稳相伴,却被他亲手彻底摧毁。

他能换来盛世太平,能换来山河无恙,能换来沈家世代荣华,唯独换不回少年当年的鲜活热烈,换不回一场简简单单的人心相向。

“新岁伊始,可有心愿?”

良久,凌烬压下心底万千酸涩,轻声问询,带着一丝卑微至极的期盼。

他坐拥天下,可替人实现万般心愿,江山、富贵、安稳、荣华,无一不可。

唯独怕这人,此生再无心愿。

沈知予闻言,目光轻轻落向千里之外的江南方向,静默片刻,轻声回道:“心愿已足,再无他求。”

家人安康,故土安稳,余生无牵挂,交易已圆满。

他的人生,早已没有需要期盼的来日,没有需要奢望的将来。

所有心愿,尽数落地,也尽数归零。

再无贪念,再无期许。

凌烬心口轻轻一沉,酸涩漫遍四肢百骸。

果然如此。

他护了他的安稳,遂了他唯一的心愿,也彻底让他余生无欲无求,再无半点可以牵动心绪的东西。

从此,无软肋,亦无软肋可牵。

只剩一具安然麻木的躯壳,岁岁居于深宫,伴他左右,却与他毫无相干。

“也好。”凌烬低声轻叹,嗓音带着无尽疲惫,“无求,便无苦,无忧亦无怖。”

至少这般彻底淡然,能让他在深宫囚笼里,少几分煎熬,多几分安稳。

风雪渐渐变大,漫天白雪纷飞,模糊了宫墙轮廓,隔绝了外界天地。

凝霜殿庭院寂静无声,两人并肩而立,一玄一白,身影清寂,融在漫天新岁风雪之中。

新岁开局,万象更新,世间人人盼新福、盼新生、盼新圆满。

唯独他们二人,困在旧岁的纠葛里,岁岁往复,毫无新意。

凌烬依旧日复一日,默默赎罪、默默守护、默默孤身煎熬。

沈知予依旧年复一年,淡然安生、静默度日、无心无念相守。

无和解,无决裂,无升温,无解脱。

一整场江山执念,一场半生亏欠,最后落得岁岁如常、年年僵持。

雪落满庭,经年无声。

新岁开启,前路漫漫,往后岁岁年年,依旧是帝王自苦,囚徒自安,两两相望,各自余生。

无解,亦无终。1

段评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