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初二,天降晴光。
连绵数日的风雪彻底停歇,暖阳穿透薄云,遍洒整座皇城。宫墙积雪熠熠生辉,褪去了深冬的阴郁,平添几分新年明朗,宫中礼制宴席接踵而至。
区别于除夕庄重肃穆的皇家家宴,今日这场新年赐宴,专为文武百官开设,论氛围更为松弛活络,也是朝野群臣借机示好、攀附圣意的最佳时机。
经岁末一整年的朝堂风波,满朝文武早已摸清帝王底线——皇权可议、国策可谏,唯独居于凝霜殿的沈知予,是不容置喙、不容轻慢的唯一逆鳞。
从前众人尚且心存士族偏见,暗自鄙夷商户出身、私下揣测帝王偏爱何时落幕。
可历经冬至宫宴、除夕弃宴伴身、数次朝堂强权护短,所有人心底的侥幸尽数磨灭。
人人心知,沈知予无宠衰、无失势,是帝王倾尽山河也要护住的人,是大胤皇城最特殊的存在。
趋炎附势,本就是官场常态。
往日隐晦的疏离轻视,在新岁伊始,尽数化作刻意的恭敬讨好。
午后未时,百官尽数齐聚华英殿,殿内礼乐悠扬,香暖融融,新年喜庆氛围浓烈至极。
沈知予随凌烬一同赴宴,一身素雅白锦常袍,不染金绣、不缀珠玉,立于满堂锦绣朝服之间,清逸出尘,却也格格不入。
他依旧是那般恬淡无波的模样,眉眼平和,步履从容,不骄不馁,随帝王落座专属席位,垂眸静坐,万事不扰于心。
凌烬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威仪沉静,不怒自威。
宴席开启,百官依次举杯贺岁,恭祝圣安,辞藻恳切,礼数周全。酒过数巡,氛围渐热,众人目光便不受控地频频落向帝王身侧的少年。
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巴结与示好。
几位此前曾附议弹劾沈家的文官,此刻更是满心惴惴,急于弥补过往嫌隙,率先端着酒杯,躬身上前,态度谦卑恭敬。
“新岁安康,沈公子久居宫中,品性端方,沉稳有度,实在令人敬佩。往日臣等愚钝,眼界浅薄,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话语极尽谦卑,带着明显的讨好赔罪,姿态放得极低。
换作往年,若是心性浮躁之人,得满朝权贵如此躬身示好,难免心生自得、动容附和。
可沈知予只是抬眸淡淡一瞥,语声清浅,无喜无怒:“无妨。”
短短二字,平淡疏离,不接客套,不领人情,既没有顺势释怀,也没有心生芥蒂。
于他而言,这群人的谄媚与昔日的攻讦,本是同源,皆是趋炎附势的虚妄表象,不值一提,亦不值得心绪起伏。
官员碰了一记软钉子,却不敢有半分不悦,反而愈发恭谨,再三拱手,方才躬身退去。
紧随其后,数位世家子弟、外戚官员接连上前,或夸赞他心性沉稳,或问候他冬日起居,或夸赞凝霜殿清雅静好,句句刻意逢迎,面面周全讨好。
满殿之人都想借着新岁契机,拉拢这位帝王心尖之人,只求日后能得半句美言、一分情面。
一时间,所有追捧、赞誉、恭维,尽数堆砌在他身上,声势浩大,无人能及。
可沈知予始终端坐如故,应答极简,神色不变,不攀附、不周旋、不迎合,礼数周全却始终疏离淡漠。
他看得透彻,这些突如其来的敬重与讨好,从来不是敬他这个人。
敬的是凌烬的偏爱,敬的是无上皇权的庇护,敬的是他独一无二、无人可撼的特殊地位。
一朝庇护在身,万人趋之若鹜。
一朝庇护若失,众人弃如敝履。
虚妄名利,人情冷暖,他早已看透,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全程静默旁观的凌烬,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满朝文武刻意趋炎附势的丑陋姿态,心底无半分愉悦,只剩漠然厌弃。
世人皆以为,这般众星捧月的荣宠,足以让人心动、让人沉溺。
可他清清楚楚看见,身处万千恭维中心的少年,始终心如止水,不染半分世俗浮华。
他不要权势,不要盛名,不要追捧,不要荣华。
他唯一想要的江南烟火、寻常自由,偏偏是自己亲手碾碎,再也无法归还的东西。
眼底无人察觉的涩意悄然漫开,凌烬不动声色抬手,轻叩案几。
清脆声响穿透殿内喧闹,瞬间压下满堂嘈杂,所有上前逢迎的官员尽数止步,下意识垂首屏息。
“宴席取乐,不必拘礼,也无需刻意攀谈。”
凌烬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淡淡划定界限。
字字隐晦,句句护持。
他不愿沈知予被众人轮番打扰,不愿他被迫周旋于官场虚与委蛇,更不愿这些功利俗事,扰了他一身清净。
众人瞬间了然帝王心意,不敢再贸然上前打扰,纷纷收回心思,各自归席饮酒闲谈。
喧闹的宴席,瞬间为他清静三分。
无人再敢随意搭话,无人再敢刻意讨好。
殿内氛围缓和下来,礼乐轻扬,暖意融融。
沈知予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端坐的玄色身影。
帝王依旧神色淡漠,威仪凛然,看似无意的一句叮嘱,实则是不动声色的兜底护持。
次次如此,岁岁如此。
朝堂风雨、人际纷扰、世俗寒凉,他永远无需费心应对,自有凌烬为他挡尽琐碎喧嚣,护他一世清净安稳。
可他心底依旧无半分感念。
这是交易之外的附赠,是帝王自我救赎的执念,与他无关。
他坦然接纳所有庇护,平静接受所有清静,却始终冰封心门,不融分毫温情。
宴席过半,有宗室王爷一时酒酣,笑着打趣开口:“陛下独宠公子,护持周全,新岁祥和,想来公子岁岁居深宫,必然安乐无忧。”
一句看似寻常的恭维,暗含揣测,想坐实帝王深情、少年顺遂的佳话。
满殿瞬间寂静,所有人目光齐聚两人,等候应答。
凌烬眸色微沉,没有应声。
安乐无忧?
无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人,被困深宫,无归期、无团圆、无自由,何来安乐无忧。
他亲手给了他无上荣宠,也亲手夺了他一生圆满。
片刻沉默后,沈知予率先开口,语声清淡平稳,不卑不亢:“托陛下庇佑,岁岁安稳,无惊无扰。”
只言安稳,不言喜乐。
精准通透,毫无破绽。
安稳是真,是交易兑现的结果。
喜乐是假,是深宫永无的虚妄。
一句话,坦然道出所有真相,却又分寸适宜,不驳帝王颜面,不惹群臣非议。
凌烬看着他滴水不漏、全然疏离的模样,心底涩意更深。
他早已习惯藏起所有情绪,习惯安分守礼,习惯置身事外,习惯将所有悲欢尽数掩埋。
这场人人艳羡的深宫相伴,终究只是他一人的自我煎熬,一人的岁岁赎罪。
宴席直至傍晚方才落幕,百官尽数散去,华英殿热闹褪去,空余满地繁华残局。
两人并肩踏出殿外,夕阳西垂,余晖温柔洒落,映着满地残雪,暖光融融。
宫道空旷无人,一路静默同行。
“今日众人纷扰,可有厌烦?”凌烬终于轻声问询,褪去帝王威严,只剩细碎关切。
沈知予轻轻摇头:“无碍,皆是寻常人情。”
早已见惯,早已麻木,不值厌烦。
凌烬驻足,侧眸望他,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怅然:“朕可以护你不受世人轻贱,护你远离风雨喧嚣,护你岁岁安稳无虞。”
“可唯独护不住你心底圆满,填不满你余生空憾。”
这句话,压在心底许久,终于轻声道出。
他能给尽世间所有,唯独给不了他最想要的归途与自由。
沈知予抬眸,迎上他深沉复杂的目光,眼底依旧澄澈无波,轻声应答:“陛下无需介怀,交易既定,得失早定。”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早已坦然接受宿命。
得失相抵,安稳为偿,仅此而已。
夕阳落尽,暮色初生,拉长两人并肩的身影,一温一冷,一执一淡。
世人皆羡他荣宠加身,岁岁安稳。
唯有二人自知,这场相伴,终究是帝王余生空自苦,囚徒岁岁心无澜。
繁华阅尽,趋炎散尽,本心依旧不改。
僵局如故,无解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