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终尽,旧年翻尾。
除夕当日,整座紫金皇城彻底褪去深冬沉寂,处处张灯结彩,十里宫道悬满猩红宫灯,雪色映红灯火,冷暖交织,铺出漫天盛大岁华。
宫中上下一扫往日肃穆,宫人内侍往来奔走,备宴、悬饰、燃炉、置礼,处处是迎新除旧的热闹气息。宗室亲眷、朝中重臣尽数入宫,宫城各处笑语喧阗,礼乐预备待起,岁岁年年最隆重的皇家除夕,如期而至。
唯独凝霜殿,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安静清冷。
庭院积雪未扫,翠竹覆霜,无彩灯点缀,无喜庆装饰,没有半分除夕的热闹氛围。殿内暖炉常温,书香浅浅,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恬淡死寂,与外头整座皇城的盛大繁华格格不入。
沈知予晨起如常,没有因为岁末佳节生出半分心绪波动。
寻常晨起温书、午后静坐,三餐清淡简静,宫人几次想请示是否添置岁末点心、更换喜庆陈设,都被他淡淡回绝。
于世人而言,除夕是团圆、是迎新、是岁岁期盼。
于他而言,不过是深宫岁月里,又一场寻常落日、寻常长夜。
团圆无分,归期无望,佳节与否,早已无别。
他无喜庆可迎,亦无旧岁可念,唯有安稳静坐,恪守余生约定。
暮色降临,宫外热闹愈盛,层层烟火预备升空,整座皇城灯火灼灼。
内侍准时前来传旨,请沈知予随驾出席除夕盛宴。
他默然颔首,换上一身素净得体的锦袍,不艳不奢,清雅端方,随内侍缓步离去,身姿从容,神色平淡,行在漫天灯火之间,宛如游离在盛世繁华之外的孤影。
除夕盛宴设在太和殿,百官齐聚,宗室满堂,玉阶之下礼乐齐鸣,案前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间,尽是皇家鼎盛、君臣同乐的盛景。
凌烬端坐龙椅,玄色龙袍绣着金线纹路,灯火之下威仪万千。目光穿过满堂人影,第一时间落在缓步入殿的少年身上,见他安然从容,举止有度,心底微松。
自交易既定、爱恨归零之后,他不再奢求少年半分心软动容,只求他岁岁平安、年年安稳,不受惊扰、不生烦忧。
沈知予依礼落座于帝王身侧专属席位,垂眸静坐,不看人、不语笑、不逢迎,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满殿权贵目光隐晦扫来,有艳羡、有探究、有敬畏,再无半分轻视冒犯。
经数次朝堂风波、帝王数次以皇权兜底庇护,朝野上下早已无人再敢置喙半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居于帝王身侧的少年,是大胤皇城最特殊、最不可招惹的存在。
只是人人皆叹他荣宠无双,无人知晓他岁岁孤寂。
宴席过半,百官宗室轮番上前敬酒贺岁,辞藻华美,恭贺连绵,声声祝愿帝王千秋鼎盛、国泰民安。
凌烬从容应对,神色平淡,喜怒不形于色,举手投足皆是帝王气度。
唯独在喧闹间隙,会不动声色侧身,低声叮嘱身侧之人。
“殿内燥热,若是不适,便饮些温水。”
“席间喧嚣,不必勉强附和,静静坐着便可。”
细碎叮嘱,温柔克制,藏在满堂繁华之下,无人察觉。
沈知予次次轻声应下,礼数周全,却始终眉眼无波,不起分毫涟漪。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宫外骤然烟火四起。
漫天星火冲破夜色,在皇城上空次第绽放,流光璀璨,映亮整片苍穹,绚烂夺目,照亮殿内每一寸角落。
满殿人皆抬眸惊叹,面露喜色,由衷赞叹盛世美景。
唯有沈知予静静抬眸,望着漫天转瞬即逝的烟火,眼底依旧空空荡荡。
烟火盛大,岁岁雷同。
他年少在江南,也曾与兄长并肩观除夕烟火,巷间热闹、邻里欢语、家人在侧,那才是真正的岁末团圆。
而今烟火依旧,故土千里,亲人远隔,只剩孤身一座、深宫一庭。
无喜无悲,无叹无念。
所有热闹都是旁人的,他自始至终,一无所有。
凌烬侧眸看向他清淡孤寂的侧脸,看着他望着漫天烟火却无半分笑意的模样,心口轻轻发涩。
满堂繁华,盛世烟火,他坐拥万里河山、盛世荣华,能给尽世间最贵的荣宠,却给不了他一场寻常团圆,给不了他一寸江南故土。
这场盛大除夕,是天下人的岁华,唯独不是他的圆满。
宴席将近尾声,百官尽数沉醉贺岁,氛围热闹鼎盛。
凌烬却忽然抬手,轻声开口,出声打断满堂喧闹。
“朕今日倦了。”
话音落下,满殿瞬间肃静,礼乐骤停,众人纷纷垂首屏息。
不等众人反应,凌烬已然起身,目光落向身侧安静静坐的少年,语气是独一份的温和:“知予,随朕回凝霜殿。”
没有留下半句安抚群臣的话语,没有走完除夕宴席的规制流程。
万千君臣贺岁,漫天盛世烟火,他尽数抛下。
偌大江山盛景,不如陪他归一座孤庭。
这是凌烬唯一一次,为了他,破例打乱皇家除夕礼制,抛开君臣盛典,弃满堂权贵于不顾。
满殿百官心惊侧目,无人敢言,无人敢议,心底再一次深深敬畏——帝王对这位沈公子的执念,早已超越江山礼制,超越君臣规矩,超越世间所有常理。
沈知予亦是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起身,躬身应下:“臣遵旨。”
不诧异、不追问、不推辞。
依旧是顺从本分,随驾而行。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灯火璀璨的太和殿,将满堂喧嚣、漫天繁华尽数隔绝身后。
宫外烟火还在继续,流光漫天,落得满身细碎光影。
长长的宫道之上,无人随行,只剩君臣二人,踏着凉凉夜色,缓缓独行。
一路无言,脚步声轻浅,穿过十里灯海,穿过漫天星火,走向深宫最安静的那座院落。
抵达凝霜殿,殿门闭合,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热闹喧嚣。
一瞬之间,盛世繁华尽数退场,只剩满庭霜雪、一室安静,孤灯摇曳,岁岁沉寂。
终于不必再维持端坐的本分,不必置身喧闹人群,不必应付世间礼法。
凌烬卸去满身帝王威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碎雪,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
“岁岁除夕,热闹太吵。”
“这里安静,适合你。”
短短两句,道尽所有私心。
他弃了满堂盛景,只为带他回一方安静庭院,免他喧嚣拘束,免他逢迎勉强。
沈知予立在灯下,静静听着,轻轻颔首:“陛下所言极是。”
依旧平淡应答,无半分动容。
凌烬转头看他,少年眉眼清隽安然,无喜无乐,无孤无怨,彻底与深宫岁月相融,再也看不出半分江南少年的鲜活模样。
他亲手磨去他所有棱角,亲手葬掉他所有自由,亲手将鲜活热烈的江南稚子,养成了如今静水无波的深宫囚徒。
“今日除夕,无需守着君臣分寸。”凌烬低声道,“你且自在安坐,不必拘谨。”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外间,没有留宿内殿,没有半分越界触碰。
只是静静立于廊下,独自看着漫天零星烟火,独自守着这座孤庭。
他给了他一室安稳自在,自己却守着满心无尽悔意与执念,独自熬过岁岁年年的除夕长夜。
殿内暖灯温柔,沈知予静坐窗前,透过窗纸,望着庭院独立的玄色身影。
他看得见帝王的孤寂,看得见他的退让,看得见他日复一日的默默偿还。
可他心底,始终不起波澜。
亏欠已存,交易既定,弥补无用,过往难追。
他不恨,不怨,亦不感恩,不心软。
今夜盛世烟火漫天,万人同贺新岁。
一人守江山,弃繁华伴孤庭,岁岁赎罪。
一人囚深宫,守约定安余生,岁岁无念。
除夕岁华落尽,宫城喧嚣落幕。
新旧交替的长夜,终究是两人两两孤寂,各自守心,各自渡年。2
这不是简单的文,这是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