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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月华台宫宴散去,夜色沉沉笼罩宫城。

鎏金帝王辇车平稳停在凝霜殿宫门外,内侍躬身掀开车帘,晚风裹挟秋夜凉意涌入车厢,吹散车厢内残留的淡淡药香。

一路无言。

从月华台返程,凌烬未曾再开口,只是垂眸看着掌心包扎整齐的白纱布,指尖时不时摩挲纱布边角,眼底情绪晦涩难辨。

沈知予自始至终靠在车厢边角,脊背轻靠木壁,闭目养神,刻意隔绝一切交集。

方才车厢内那句此生牵绊无解,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凌烬从不会放手。

“陛下,凝霜殿到了。”祁衍低声禀报,打破车厢死寂。

凌烬抬眸,目光落在身侧少年清瘦侧脸,薄唇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句平淡叮嘱:“秋夜寒凉,早些歇息。殿内宫人已备好驱寒汤药,务必喝下。”

没有多余拉扯,没有强势试探,褪去所有偏执,只剩平淡关照。

经历宫宴近身纠葛,他已然摸清分寸,太过靠近,只会让沈知予愈发戒备逃离。

不如收敛锋芒,静待其变。

沈知予睁眼起身,躬身行礼,礼数疏离有度:“臣遵旨,陛下晚安。”

抬步下车,月白身影很快踏入殿门,不曾回头片刻。

凌烬坐在车内,望着那道决绝背影,眸色沉沉,抬手示意车夫驱车离去。

夜色渐深,凝霜殿灯火通明,殿内熏着安神桂香,暖意融融。

伺候的宫人早已备好温热汤药、干净寝衣,有条不紊侍奉左右,言行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自中秋宫宴之后,全宫上下皆知,沈知予是帝王逆鳞,是不可招惹之人,伺候起来皆是小心翼翼。

沈知予遣退殿内所有宫人,独留一室安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秋夜冷风灌入,吹散室内暖意,也吹散心底连日积攒的烦闷。

抬手抚上衣襟内侧,怀中竹纹玉佩温润依旧,是他在深宫唯一的寄托。

入宫已近两月。

从江南姑苏河畔被强行带入皇城,远离兄长,远离市井烟火,困于四方宫墙之内。

起初,他日日忧心家中商行遭士族打压,忧心兄长孤身打理家业,忧心家人为自己安危寝食难安。

可这段时日细细回想,诸事处处透着诡异。

姑苏士族向来排外,沈家商行立足姑苏多年,常年被本地世家刁难克扣赋税、抢占客源,以往年年艰难度日。

可自从他被掳入宫之后,再没有传来商行亏损、家人受欺的消息。

内务府送来的江南点心日日新鲜,皆是姑苏本土特产,运送畅通无阻;往日来往姑苏皇城的信使,往来频次莫名增多,却从无一封家书递入凝霜殿。

他托殿内不起眼的小内侍,悄悄打听姑苏近况,得到的消息全是沈家安稳、商行兴隆、阖家无忧。

事事顺遂,太过反常。

沈知予指尖攥紧玉佩,眉心轻轻蹙起,心底疑虑层层蔓延。

深宫隔绝消息,寻常商户之家,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帆风顺,避开所有世家刁难。

唯一能一手操控姑苏局势,庇护沈家周全的人,只有手握皇权的凌烬。

这个念头一出,沈知予心口骤然一沉,浑身泛起凉意。

他想起早前帝王收走玉佩、雨夜剖心、朝堂护短、宫宴立威,所有看似矛盾的举动,瞬间串联在一起。

一边将他囚于深宫,斩断他所有出逃归途;一边暗中护住江南家人,稳住他唯一软肋。

凌烬从不是一时兴起禁锢,而是步步筹谋,拿捏他所有牵挂。

用沈家安稳,换他安分留在深宫,不敢自尽,不敢决裂,不敢不顾一切逃离。

如此心思深沉,城府莫测。

沈知予闭上眼眸,心底最后一丝对帝王的微弱感念,彻底消散。

从前他感念帝王数次护他免受宫人、朝臣折辱,尚且心存几分恩情,如今只剩彻骨寒凉。

所有偏袒、所有庇护、所有破例,从来都不是心意,全是算计。

算计他的软肋,掌控他的归途,困住他的余生。

次日天光破晓,秋阳温和洒落庭院翠竹之上,光影斑驳。

沈知予晨起之后,神色较之往日更为沉静,眼底多了一层戒备疏离,待人愈发淡漠。

他不再被动等待消息,决意主动打探家书,求证心底猜测。

凝霜殿杂役内侍之中,有一名姓许的小内侍,祖籍姑苏,与沈家旧仆相识,是沈知予入宫后,悄悄留意许久之人。

此人无后台、无靠山,心性老实,不曾依附后宫任何势力,是殿内唯一可以信任之人。

趁着宫人各司其职、庭院无人之际,沈知予将许内侍唤至僻静竹林角落,取出一枚随身银锭,轻声开口。

“本宫知晓你是姑苏本地人,家中旧仆与你相识。”

“劳你寻机会联络姑苏信使,替我递一封家书,送至沈府兄长手中,再带回兄长亲笔回信,此事隐秘行事,不可告知第三人,尤其是陛下身边之人。”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他必须收到兄长亲笔书信,确认沈家近况,确认帝王到底暗中做了多少布局。

许内侍看着手中沉甸甸银锭,又看着眼前眉眼清寂、满身落寞的沈知予,心底动容,躬身低声应下:“奴才明白,公子放心,奴才必定隐秘行事,绝不泄露分毫。”

身为姑苏同乡,他深知沈公子身在深宫、思念故土之苦,也心疼这位商户公子,受尽宫中冷眼非议。

托付妥当,沈知予目送许内侍离去,心底稍稍安定。

只要收到兄长亲笔回信,一切疑惑,自有答案。

可他不知道,凝霜殿大小动静,尽数被暗卫上报御书房。

御书房内,晨光落于案几密卷之上,祁衍垂首站在一侧,低声回禀方才竹林一事。

“陛下,方才沈公子私下召见姑苏籍内侍,托付银两,托人传递家书,想要联络姑苏沈府,求取回信。”

凌烬执笔批阅奏折的动作一顿,墨汁在奏折纸面晕开一小团墨痕。

他抬眸,墨眸平静无波,没有意外,没有愠怒,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日。

自他暗中护住沈家那日起,便知晓沈知予迟早会心生疑虑,会想方设法联络家人。

“知晓了。”凌烬放下御笔,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淡然,“传令姑苏暗卫,拦下所有送出、送入沈府的私信。”

“依旧保障沈家衣食无忧、商行兴隆,但不许沈知予收到任何亲笔家书,也不许沈家人写信入宫。”

祁衍微微躬身,迟疑开口:“陛下,若是长久拦截家书,公子疑心加重,只怕会更加记恨陛下。不如放行一封家书,安抚公子心绪?”

“不必。”

凌烬语气决绝,眼底覆上冷意。

一旦收到家书,沈知予便能彻底确认沈家受控于他,只会更加抵触、更加防备,想方设法逃离。

不如隔断书信往来,让他心存疑虑,却无从求证。

留一丝念想,存一丝侥幸,不至于彻底绝望决裂。

“就让他猜,就让他疑。”凌烬望向窗外秋日晴空,嗓音低沉笃定,“只要他一日得不到确切答案,一日心系江南家人,便一日不会彻底与朕撕破脸皮。”

他可以给沈知予锦衣安稳,可以护他不受折辱,可以保沈家一世荣华。

唯独不会给他归家的机会,不会给他斩断牵绊的机会。

算计也好,偏执也罢,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御书房的指令悄无声息传往姑苏,两地书信通路,彻底被封死。

几日光阴转瞬而过。

许内侍数次尝试联络信使,皆被莫名阻拦,送信无门,送信无果,连姑苏往来的民间信使,尽数避而不见。

许内侍无奈,只能悄悄回禀沈知予实情。

“公子,奴才试过数次,所有去往姑苏的信使全部管控森严,民间行商也不许私带书信,根本无法传递家书,也取不到沈府回信。”

字字落下,彻底印证沈知予心底所有猜测。

书信道路被封,姑苏消息被垄断,沈家生死荣辱,尽数攥在凌烬掌心。

他连与家人互通一字的资格,都被帝王剥夺。

秋风穿竹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凉意入骨。

沈知予立于翠竹之下,望着姑苏方向,心口一片冰凉。

帝王的牢笼,从来不止一座凝霜殿。

是隔断音讯,掌控家人,斩断退路,全方位无死角的禁锢。

他连思念家人,都要经过帝王允许。

执念生根,算计入骨,这座深宫,他终究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