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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阶囚玉:帝王非我不可

月华台宫宴,经温景然寻衅一事,彻底落入死寂。

满场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尽数敛了神色,垂首端坐,无人再敢随意抬眼,更无人敢低声议论半句。

方才帝王碎盏见血、当众护持的模样,戾气凛冽,决绝至极,早已震慑全场。

谁都清楚,如今的沈知予,是帝王逆鳞,碰之必死。

丝竹乐曲停滞良久,乐师才小心翼翼重新拨弦,曲调绵软,再无方才节庆欢愉,只剩压抑拘谨。

凌烬收回环视全场的冷冽目光,侧身垂眸,看向身侧的沈知予。

少年长睫轻垂,眼尾微微泛淡白,方才被当众折辱后的难堪还未散去,脊背依旧挺直,可指尖死死扣着衣料,泄露了心底的局促不安。

他从不会因为旁人诋毁崩溃落泪,可世家居高临下的鄙夷、全城皆知的依附之名,终究压得他心口发闷。

凌烬眸色微沉,视线不自觉落回自己右手掌心。

方才攥碎青瓷酒盏,锋利瓷片划开一道狭长伤口,皮肉外翻,暗红血迹凝在纹路里,顺着指节缓缓滴落,染脏玄色龙袍袖口,触目惊心。

血腥味淡淡散开,混着席间桂花香,格外突兀。

沈知予余光瞥见那道流血伤口,身形微僵。

他亲眼看着帝王为护他,徒手捏碎酒盏,任由瓷片割伤掌心。

明明是帝王主动掀起风波,是帝王执意将他绑在身边,可此刻掌心流淌的鲜血,依旧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陛下掌心有伤。”身侧内侍祁衍快步上前,手持随身伤药锦盒,躬身欲上前包扎,“奴才即刻为陛下处理伤口。”

话音未落,凌烬抬手,淡淡回绝。

“不必。”

他目光始终落在沈知予身上,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看向身侧少年:“你来。”

全场呼吸一滞。

让一介商户侍君,当众为帝王包扎掌伤,已然逾越君臣尊卑,更是将二人暧昧羁绊,赤裸裸摆在所有权贵眼前。

沈知予下意识抬眸,眼底掠过抗拒,垂眸低声推辞:“内侍精通包扎,臣不便僭越。”

他不愿再与帝王有任何近身牵扯,不愿再被世人扣上刻意逢迎、近身邀宠的名头。

如今非议已然满身,半步靠近,皆是万劫不复。

凌烬指尖微动,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滑落,语气淡漠,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字一句落在沈知予耳畔:“朕说,你来。”

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雨夜剖心过后,他不再讨好示弱,只用皇权命令,逼他靠近,逼他直面自己,逼他放下刻意疏离。

沈知予喉间发紧,周遭百官视线尽数锁定二人,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他无从推脱,只能颔首应声,声音轻浅无力:“……遵旨。”

祁衍躬身奉上伤药锦盒,躬身退至一旁,彻底让出位置。

高台灯火摇曳,暖光落在二人身上,距离近得无处可躲。

沈知予缓步上前,屈膝半跪于帝王身前,抬手,轻轻握住那只流血的手掌。

指尖触碰的一瞬,两人皆是一怔。

凌烬手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常年握笔执剑,掌心带着薄茧,触感坚硬有力;而沈知予指尖微凉,皮肉细腻,指尖轻轻贴着帝王伤口边缘,力道轻柔克制。

这是自入宫以来,二人第一次这般毫无距离的近身相依。

晚风卷着桂花香拂过高台,周遭乐曲模糊,周遭人群尽数沦为背景,天地之间,只剩彼此呼吸之声。

沈知予垂着眼,不敢抬头对视,长睫浓密颤抖,敛尽所有情绪。

他尽量放平心绪,避开外翻伤口,小心翼翼拈起干净纱布,拭去掌心血迹。

瓷片划伤很深,伤口狭长,皮肉红肿,看得出来痛感极重。

方才帝王全程面不改色,当众护他,分毫未觉疼痛。

“伤口很深,瓷渣残留,需要清理干净。”沈知予嗓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是本能的轻声提醒。

凌烬垂眸,视线直直落在少年低垂的侧脸。

暖黄宫灯落在他清透眉眼,鼻梁秀气,唇色偏淡,眉眼温润干净,一如江南初见时,不染世俗烟火的模样。

近在咫尺,少年发丝细软,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抚平了他心底积攒多日的烦躁、偏执、孤寂。

从江南初见,到强行掳入深宫,他步步为营,夺玉佩、护他、顶撞朝臣、宫宴立威,做尽强势之事。

可此刻看着眼前低头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少年,心底蛰伏的占有欲,再次翻涌上来。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人身停留,想要这份独属于自己的亲近,想要少年眼里,哪怕只有一瞬,能看见自己。

“怕吗?”凌烬忽然开口,嗓音压得低沉沙哑,打破近身静默。

沈知予手上动作一顿,淡淡应声:“臣不怕。”

“怕朕,还是怕这深宫,怕世人眼光?”凌烬步步追问,目光牢牢锁住他,不肯放过他一丝情绪。

沈知予没有抬头,专心涂抹消炎药膏,指尖尽量不触碰伤口,轻声回道:“臣都怕。”

怕帝王喜怒无常的掌控,怕深宫不见尽头的囚笼,怕满城不绝于耳的非议,更怕自己日渐麻木,慢慢妥协,遗忘江南归途。

直白坦诚,毫无遮掩。

凌烬眸色暗了几分,掌心不自觉微微收紧,轻轻攥住少年微凉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牢牢困住他抬手的动作。

沈知予手腕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温热掌心包裹他纤细手腕,温度透过衣料蔓延,烫得人心头发慌。

“朕伤因你而起,碰你一下,不行吗?”凌烬俯身,压低身形,气息落在他耳畔,语气带着隐忍克制的偏执,“沈知予,你能坦然接受朕一次次护你,能收下朕给的锦衣居所,为何独独不肯接受朕分毫亲近?”

他可以不要他动心,不要他回应,可连一点点近身分寸,都不肯给吗?

沈知予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耳尖泛起极淡薄红,浑身紧绷,强压慌乱,低声恳求:“陛下,请放手。此地万众瞩目,请陛下自重。”

满场权贵都在看着,这般亲昵触碰,会让他万劫不复。

“自重?”凌烬轻笑一声,笑意寒凉,眼底满是落寞,“朕在你这里,从来都无需自重。”

他松开攥住手腕的手,不再逼迫纠缠,任由他继续包扎伤口。

沈知予立刻收回手腕,指尖微颤,加快手上动作,上药、缠纱布、系绳结,动作利落仓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近身独处。

纱布系好,他立刻起身后退,拉开半米距离,躬身垂首,礼数疏离规整:“包扎完毕,陛下保重伤口。”

后退、避让、疏离,一气呵成。

刻意划清界限,清晰无比。

凌烬看着掌心规整干净的纱布,指尖还残留少年指尖微凉触感,心口空落落发闷。

他护他、为他受伤、放下身段迁就,依旧换不来半分缓和。

少年的心,硬如寒冰,寸步不让。

沈知予退回原位,重新立于帝王身侧下位,目视前方,神色恢复漠然,方才近身的慌乱,尽数掩藏。

宫宴直至圆月升至中天,才堪堪落幕。

百官依次退席,离场之时,目光依旧反复打量高台二人,眼底心思各异。

回宫辇车宽敞静谧,隔绝宫外所有声响。

车厢之内,两人相对而坐。

凌烬看着自己掌心纱布,淡淡开口:“今日宫宴,委屈你了。”

这是雨夜之后,他第一次主动安抚。

沈知予抬眸,平静对视:“陛下护臣,臣承陛下恩情。可这份恩情,太重,臣承受不起。”

恩情捆绑,血肉牵绊,远比宫人欺辱、朝臣非议,更让人难以挣脱。

凌烬望着他淡漠眉眼,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承受不起,也要承受。沈知予,此生牵绊,从江南初见那一刻,就注定无解。”

辇车缓缓前行,碾过宫道落叶,驶向凝霜殿方向。

掌心血痕可愈,近身悸动难消。

帝王一厢情愿牵绊,少年一心疏离逃离,隔阂深埋心底,再难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