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皇城梧桐叶落满地,风过之处,满是萧瑟凉意。
自得知去往姑苏的书信通路尽数封禁,沈知予连日神色愈发寡淡。
他不再徒劳托人送信,不再私下打探家乡音讯,彻底敛去所有小动作,整日闭门居于凝霜殿内,或静坐窗边观竹,或闭目养神,待人接物愈发疏离淡然,眼底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戒备。
他已然全然清楚,凌烬掌控一切。
家人安危、故土音讯、自身去留,乃至他心底每一分思念,都被帝王牢牢拿捏。
任何挣扎,皆是徒劳。
这日午后,暖阳和煦,祁衍领着一众内侍,抬着数只雕花楠木木箱,缓步走入凝霜殿庭院,躬身行礼。
“沈公子,陛下命奴才送来物件,尽数取自姑苏本土,皆是公子故土风物。”
木箱逐一开启,扑面而来便是独属于江南的温润气息。
一筐带着晨露的洞庭秋橘,皮薄多汁,是姑苏秋日独有鲜果;一叠手工织造的青纹细布,是沈家商行往日售卖的上等布料;还有姑苏巷口老字号的桂花糕、莲子酥,连盛放糕点的瓷碟,都是姑苏窑口烧制的青白瓷。
最深处木箱,移栽着两株含苞的江南木槿,泥土新鲜,根系完好,一看便是不远千里连夜移栽入宫。
满眼皆是江南,用心至极。
殿内宫人满眼艳羡,陛下向来清冷寡欲,却对沈公子上心至此,搜罗整座姑苏风物送入凝霜殿,这般偏爱,前所未有。
沈知予坐在窗边,视线淡淡扫过满院故土物件,心底毫无暖意,只剩刺骨寒凉。
从前他会为一株江南翠竹、一块家乡糕点心生动容,可如今看透帝王所有算计,这些用心,尽数变成拿捏人心的手段。
凌烬褪去龙袍,身着素色锦常服,缓步踏入庭院,墨发束起,眉眼少了朝堂戾气,多了几分平和。
他刻意避开宫人目光,独自走到窗边,立于沈知予身侧,语气放得平缓温和,是许久未曾展露的温存。
“知晓你日夜思念江南,命人连夜采办移栽,皆是你幼时熟悉之物。”
“木槿栽于院中,糕点果品随心取用,往后宫中四季,朕会按时从姑苏运送风物,不让你断了故土念想。”
他收起强势命令,收起皇权压迫,想用润物细无声的温柔,瓦解沈知予心底戒备。
不必逼迫动心,只求消解敌意,让少年安分留在身边。
沈知予缓缓抬眸,清眸平静直视他,没有感激,没有动容,直白戳破所有伪装,语气清淡却字字锋利。
“陛下不必费心。”
“这些江南风物,不是慰藉,是提醒。提醒臣,沈家安好、故土音讯、烟火归途,全都掌控在陛下手中。”
“陛下送的从不是乡愁慰藉,是时刻提醒臣,不敢任性,不敢决裂,不敢逃离。”
一语戳破本心。
凌烬眼底温和之色瞬间凝固,指尖微微收紧。
他以为刻意放下锋芒,送上故土念想,总能换来少年片刻心软,却没想到,沈知予早已看透一切,通透至此。
“在你眼里,朕所有善待,全是算计?”凌烬嗓音微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不然呢?”沈知予微微偏头,望向院内江南木槿,眉眼淡然,“陛下护沈家,截家书,断归途,赠风物。一手给念想,一手锁自由,步步拿捏,从来都是算计。”
“陛下不必装作温情善意,臣早已看清。”
他感念过往数次护佑之恩,可这份恩情,捆绑着家人命脉,沉重肮脏,他不愿承接。
凌烬喉间发涩,无从辩驳。
他的确在算计,可掺杂真心,从非全然利用。
可这份真心,在一次次禁锢掌控之下,早已面目全非,再也无法让沈知予信服。
良久,凌烬收回眼底温存,重新覆上帝王惯有的淡漠,不再假意讨好。
“随你怎么想。”
“东西留下,好好休养。朕不会害沈家,也不会放你离开,仅此而已。”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背影褪去温柔,只剩冷硬。
满院江南风物依旧,却再也暖不透少年冰封的心。
温柔是假,掌控是真,深宫之中,从无纯粹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