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修课整整九十分钟,林唯一全程心神不宁。
周围人声喧闹,老师的讲课声清晰回荡在教室,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感官全部被身边无形的身影占据。
她能清晰感知到边伯贤的存在。
他就坐在她身侧,静静陪着她,没有戾气外泄,没有压迫缠身,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般。可那丝丝缕缕萦绕在她周身的微凉气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他从未离开。
林唯一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空无一人的座位上,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
她不明白。
他是叱咤阴阳、被天道镇压千年的鬼王,见过天地浩劫,阅尽世间沧桑,本该冷漠无情、无欲无求。为何偏偏对她这样一个普通、胆小、毫无用处的凡人,如此执着?
课堂临近尾声,窗外天色转阴,黑压压的云层堆积在天际,又是一副即将落雨的模样。
脑海里,边伯贤像是看穿了她所有心思,淡淡开口:“你在想什么?”
他的感知力极强,她细微的情绪波动、心底的小小疑惑,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唯一指尖攥紧书页,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犹豫了很久,才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小声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她知道自己体质特殊,是修复他修为的养料,可这几日他的护短、纵容,早已超出了单纯的利用。
他明明可以冷漠索取,却次次护她周全,抚平她所有的委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阴冷的气息微微靠近,无形的压迫轻轻包裹住她,温柔却偏执。
“千年封印,寸步无光,万鬼噬骨,日夜无休。”
边伯贤的声音很轻,褪去了往日的冰冷霸道,带着一丝千年孤寂沉淀下来的荒芜,缓缓在她脑海流淌。
“我被镇压于极阴之地千年,不见天日,无人相伴,无温无暖。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是虚妄,毫无意义。”
千年岁月,漫长孤寂,是无尽的黑暗与折磨。他见过恶鬼相残,见过人性险恶,见过天道不公,心底早已冰封荒芜,再无半分波澜。
“唯独你。”
话音微微停顿,多了几分偏执的认真。
“你是我破封之后,见到的第一缕暖意。干净、柔软、鲜活,胆小却纯粹,是我千年黑暗里,唯一撞见的光。”
千年来,无数人、无数鬼皆惧他、敬他、恨他、叛他,唯独眼前这个小凡人,怕他却不恨他,怯懦却纯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需要她的体质修复修为,可更贪恋的,是她身上独有的人间暖意,是这千年孤寂里,唯一的慰藉。
林唯一怔怔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滔天的鬼王,熬过了千年囚禁,藏着的是这样深重又孤独的执念。
下课铃声响起,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话。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喧闹声再次响起。林唯一收回纷乱的心思,低头默默收拾东西,跟着人流起身离开教室。
走出教学楼,细密的雨丝再次飘落,打湿了地面,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秋冬交替的冷雨,寒凉刺骨。林唯一穿的单薄,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抱紧了双臂。
下一秒,周身骤然暖了几分。
不是人间的温热,是一种奇异的、驱散阴寒的暖意,牢牢将她包裹,隔绝了所有冷风与细雨。
她抬头,漫天雨丝落在她身前半米处,尽数被无形的屏障挡开,半点落不到她身上。
身边路过的同学全都被雨水打湿肩头,唯独她周身干燥温暖,安然无恙。
“别冻着。”边伯贤的声音温柔得近乎低哑。
林唯一脚步顿住,心底五味杂陈。
他是阴界鬼王,生来伴阴寒戾气,本该至冷至寒,却愿意耗费自身微弱力量,为她挡风遮雨,予她暖意。
她小声呢喃:“你不用这样的……你修复修为,需要力量。”
他如今封印初破,修为残缺,每一分力量都格外珍贵,不该浪费在她这些琐碎的小事上。
“无妨。”
边伯贤毫不在意,语气带着笃定的偏执:“我的力量,本就该用来护你。”
千年孤寂换一缕微光,他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两人一路无声前行,一人一鬼,行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道上。
路人行色匆匆,无人知晓,这个怯懦普通的女孩,被千年鬼王捧在掌心,万般纵容,极致偏爱。
快走到宿舍楼下时,几个女生结伴路过,低声窃窃私语,目光若有若无落在林唯一身上,带着嘲讽与排挤。
“你看林唯一,永远独来独往,畏畏缩缩的,看着真无趣。”
“胆子也太小了吧,一点小事就慌张,难怪没朋友。”
细碎的讥讽一字不落落入林唯一耳中,她早已习惯旁人的冷眼与调侃,早已学会麻木忍受,只是习惯性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要逃离这些刺耳的话语。
可这一次,不等她退让。
周遭温度骤降,狂风骤然卷起路边的落叶,呼呼作响。
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女生瞬间被冷风裹住,冻得瑟瑟发抖,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所有嘲讽的话语尽数卡在嘴边,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们惊恐地对视一眼,只觉得浑身阴冷刺骨,心底升起莫名的恐惧,慌忙低头道歉,狼狈逃离。
戾气在林唯一周身缓缓翻涌,带着毫不留情的冷戾。
“谁都不能说你。”
边伯贤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鬼王不容侵犯的护短与偏执。
世人欺她胆小、笑她懦弱,可在他眼里,他的小姑娘干净纯粹,世间无人能比,半点诋毁与欺凌都不配。
林唯一站在风雨里,看着仓皇逃离的众人,眼眶微微发热。
她活了二十年,习惯性退让、习惯性隐忍、习惯性自我封闭,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流言蜚语,护她一世安稳。
唯独这个跨越千年而来的鬼王,将她所有的委屈悉数看见,将她所有的脆弱细细护住。
雨还在下,微风微凉。
林唯一攥紧书包带,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软化、消融,悄然滋生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依旧怕他的身份、怕他的力量、怕未知的宿命。
可更怕的,是有朝一日,这束独属于她的千年暗影,会彻底离她而去,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孤身一人、无人庇护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