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阴雨持续了整整三日,校园终日笼罩在灰蒙蒙的湿气之中。
自从阶梯教室风波过后,校园里私下议论林唯一的人少了大半。偶尔有人想随口调侃几句,总会突如其来遭遇各种怪事,莫名打翻水杯、平地崴脚,一股寒意直钻骨髓,久而久之,没人再敢随意招惹她。
林唯一对此心知肚明。
一切都是边伯贤的手笔。
这份无声的庇护沉甸甸压在心头,让她原本满是恐惧的心绪变得愈发复杂。她依旧胆小,面对无形相伴的鬼王时常局促不安,可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满心只剩下畏惧。
傍晚,图书馆闭馆铃声响起。林唯一收拾好笔记,随着人流走出馆外。天色早早沉了下来,远处树丛阴影浓重,看着格外阴森。
往常她会顺着主干道原路返回宿舍,可今日主干道施工围挡,只能绕行后方僻静的林间小路。
这条路人烟稀少,两旁梧桐树浓密的枝叶遮蔽天光,黄昏时分更是昏暗。林唯一站在路口,下意识停下脚步,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生出本能的抗拒。
她最怕这种四下无人、视线受阻的僻静地方。
“害怕?”
边伯贤的声音适时在脑海响起,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唯一轻轻点头,小声回应:“嗯,这条路太安静了。”
“有我在,没有东西能伤你。”
微凉的阴气轻柔环绕住她,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将她护在当中。
林唯一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踏上林间小路。
一路安静,只有雨水滴落树叶的沙沙声响。可走着走着,周遭的环境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熟悉的林间小道不断延长,前方的树木扭曲缠绕,雾气缓缓升腾,灰白色的薄雾笼罩四周,身后的来路彻底消失。
明明是傍晚,周遭却迅速坠入昏暗,耳边隐约响起细碎的哭泣声,四面八方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不断重复着刺人的话语。
“胆小鬼,你什么都做不好。”
“没有人愿意和你做朋友,所有人都在暗地里嫌弃你。”
“你只会一味逃避,遇到麻烦永远只能退让。”
那些话语精准戳中林唯一埋藏心底最深的自卑,是她长久以来困住自己的心魔。
她浑身僵硬,双脚像是被泥土牢牢吸附,眼眶不受控制泛红。过往无数次被排挤、被忽视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负面情绪疯狂翻涌,绝望感扑面而来。
雾气之中,数个模糊的虚影缓缓浮现,朝着她慢慢逼近,正是往日里嘲讽、排挤过她的同学模样。
林唯一浑身发抖,下意识往后退缩,脑海一片混乱。
“别过来……不要再说了。”
她捂住耳朵,低声啜泣。
“区区心魔幻象,也敢惊扰我的人。”
冰冷低沉的嗓音骤然炸开,带着鬼王不容挑衅的滔天戾气。
霎时间,凛冽的黑色阴气自林唯一周身迸发而出,如同汹涌浪潮席卷整片雾境。扭曲的树木瞬间恢复原状,漫天白雾急速消散,那些蛊惑人心的虚影发出凄厉惨叫,转瞬烟消云散。
幻境破碎,林间小路重回原本的模样,黄昏微光重新洒落。
林唯一腿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急促地喘息,眼泪止不住滚落。刚刚的心魔幻境太过真实,险些将她彻底吞噬。
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在她身前缓缓凝聚成型。
边伯贤半显身形,玄色衣摆随风轻扬,俊美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冷冽。他没有靠近,刻意和她保持半步距离,似乎顾及她与生俱来的胆怯。
“方才,都是幻象。”他放缓语调,声音褪去戾气,变得温和,“旁人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林唯一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虚实交错的身影,哽咽发问:“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天生胆小,遇到事情只会躲避,连正视非议都做不到。”
长久以来的自我否定,在幻境刺激下彻底爆发。
边伯贤静静注视着她泛红的双眼,缓缓开口:“胆小从不是过错。你不曾伤害任何人,心怀柔软,善待周遭所有生灵。世人喜欢张扬耀眼的人,却不该以此苛责内敛温顺的你。”
他见过太多披着光鲜皮囊,内里阴毒狡诈之辈。比起那些满口伪善的凡人,眼前这个怯生生、容易落泪的小姑娘,纯粹得多。
“不必强迫自己变得外向,不必迎合所有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剩下所有麻烦,由我抵挡。”
林唯一怔怔望着他,心跳莫名加速。
千年鬼王,执掌阴阳,见惯世间丑恶,却愿意包容她所有怯懦与不完美。
她迟疑许久,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抬起手,试探着伸向他虚影的方向。指尖径直穿过冰凉的黑影,触碰到一片虚无。
指尖落空的刹那,心底涌上淡淡的失落。
边伯贤敏锐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眸色微动:“如今我封印刚破,魂魄不稳,无法长久凝聚实体,触碰不到你。待我修为慢慢恢复……”
后面的话语他没有说完,眼底藏着一份隐秘的期待。
林唯一连忙收回手,擦干净脸上泪痕,低声:“我没关系的。”
天色越来越暗,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虚影慢慢淡化,重新隐匿在空气之中,独留一缕阴气持续伴在她身侧。
沿着小路继续前行,林唯一不再像方才那般恐惧。明明身边空无一人,她却清晰感受到稳稳的依靠。
“边伯贤。”她轻声唤他名字。
“我在。”
“如果你没有被封印千年,没有恰巧被我放出,我们永远不会遇见,对不对?”
空气安静片刻。
“或许。”他缓缓作答,“但命运早已写好,注定你会走过那条窄巷,注定你会解开我的封印。千万条时光支流里,我终将遇见你。”
千年黑暗漫长等待,就是为等候这一缕人间微光。
回到宿舍楼下,林唯一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
“嗯,夜里早点休息,不要胡思乱想。若是再有心魔侵扰,直接唤我的名字。无论何时,我都会赶来。”
林唯一轻轻应下,转身走进宿舍楼。
踏上楼梯的时候,她悄悄回头望向身后空旷的小路。
夜色沉沉,看不见那道玄色身影,可她清楚,他依旧守在楼下,默默目送她上楼。
心魔散去,自卑依旧残存,可林唯一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恐惧还在,可依赖与心动,正在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