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院

上头的调令来得干脆，第二日一早，林唯一便拖着简单行囊搬进宜春戏园后院厢房，和张艺兴的住处只隔一道雕花木门。院落不大，一方天井种着湘地常见的木芙蓉，自此，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被迫朝夕共处。

清晨天刚亮，张艺兴穿戴整齐准备登台练嗓，推开房门，就看见林唯一蹲在天井石桌上摆弄洛阳铲、罗盘一堆盗墓器具，金属工具碰撞发出叮叮声响，扰得周遭不得清净。

他皱起眉走上前：“大清早摆弄这些器物，动静太大，隔壁戏班学徒还要休息，收敛一些。”

林唯一头都没抬，指尖转动罗盘指针：“白天我要去城郊探查楚墓外围机关，只能清早整理工具。再说，咱们现在是对外公认的夫妻，院里动静大些，旁人只会当寻常居家琐事，反倒不会起疑心。”

“潜伏也不必这般张扬。”张艺兴伸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金属铲拢到一侧，“你那些探穴工具太过扎眼，若是被路过的稽查瞥见，立刻会引来怀疑。”

“我自有藏东西的暗道，你不必操心。”林唯一收起罗盘，抬眸看向他，“倒是你，日日登台唱戏，与各路汉奸军阀周旋，万一哪次不慎说漏嘴，咱们两人的身份都会暴露。”

张艺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骄傲：“我登台数年，看人辨心的本事，不比你勘穴分金的能力差。台上戏词真假掺半，台下寒暄虚与委蛇，分寸我自有把握。”

“把握？上次你陪伪司令饮酒，险些把传递情报的暗语说出口，还是我暗中撞翻酒壶替你圆场。”林唯一站起身，与他平视，“你擅长隐忍伪装，却对人心险恶预估不足；我常年行走古墓与江湖，对付歹人更有手段，咱们算是互补。”

“互补谈不上，只是被迫捆绑一处。”张艺兴转身去灶台烧水煮茶，“约定好，院内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对方任务，日常在外扮演恩爱夫妻，回院便各过各的，减少交集。”

林唯一跟到灶台边，倚着门框：“分得这么清楚，反倒容易引人怀疑。寻常夫妻哪有这般生分？在外要恩爱，私下也得做足样子。比如傍晚一同出门买菜，人前你替我拎篮子，我替你整理衣襟，这些都得做到。”

“演戏而已，不必事事逼真。”

“潜伏容不得半点敷衍。”林唯一拿过他手里的茶壶，主动替他斟满一杯热茶，“昨日稽查队只是小试牛刀，往后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越是刻意疏远，越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张艺兴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沉默片刻，妥协道：“好，人前我配合你，私下还请保持距离。”

白日张艺兴登台唱戏，林唯一便独自出城探查楚墓，傍晚时分两人约好一同回院。街边摊贩、巡逻士兵尽数看在眼里，男人温柔替女子提着竹篮，女子时不时侧头与他说笑，一副和睦夫妻模样。

刚踏入后院，林唯一瞬间卸下温和伪装，把菜篮往石桌上一放：“今日城郊楚墓外围多了十余名日寇看守，看样子他们很快就要动手挖墓取地形图。”

张艺兴放下手中戏班带来的点心，神色凝重：“我今日登台，听见伪司令与日寇军官密谈，三日后深夜会派人潜入古墓取图，地形图一旦送往东北前线，我方布防全部暴露。”

“那我们必须提前潜入古墓，取走地形图，毁掉汉奸挖墓的暗道。”林唯一眼底闪过决断，“今晚我就下墓探查机关路线。”

“不行，夜晚日寇守卫严密，单独行动太过危险。”张艺兴当即反对，“我随你一同前往，我熟悉城内巡逻兵力分布，能替你引开外围看守。”

林唯一挑眉，有些意外：“你一个梨园戏子，从没下过古墓，墓穴内机关陷阱遍布，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何必冒险？”

“家国面前，不分戏子与探穴人。”张艺兴语气坚定，“你护国宝，我守情报，本就是一条路。两人同行，胜算更大，总好过你孤身涉险。”

暮色沉落，天井木芙蓉花瓣随风飘落，两个原本针锋相对的人，第一次放下争执，坐在石桌前，低头一同研究楚墓地形图，低声商议深夜行动的计划。假扮夫妻的开端满是拉扯，可面对外敌掠夺山河文脉，两人心底的家国大义，永远站在同一阵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