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长沙城,岳麓山下草木幽深,夜风卷着山林潮气,冷得刺骨。
林唯一一身利落劲装,腰间摸金符在暗夜里泛着微凉的光,手里攥着一盏防风小灯,脚步轻稳落在山林土路。身后,张艺兴换了一身素色黑衣,褪去戏台柔媚,身姿挺拔清峻,寻常人再也看不出半点梨园旦角的影子。
山路寂静,只有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林唯一边走边回头叮嘱:“我再说最后一次,古墓不比地面,机关杀人从不留情。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留在山下替我望风就好,没必要跟着我以身犯险。”
张艺兴步履平稳跟上她,目光扫过四周隐蔽的日寇岗哨,语气笃定:“既然说好同行,我便不会临阵退缩。你精通墓穴机关,我擅长察人避险,各司其职,才是最稳妥的配合。”
“你倒是自信。”林唯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调侃,“之前见你和军阀周旋,温温柔柔滴水不漏,我还以为你只敢躲在戏台后面做文戏,不敢碰这些刀枪机关的硬场面。”
张艺兴淡淡回视她:“戏台上演的是悲欢离合的虚戏,戏台下守的是家国山河的实局。我登台数年,忍的是屈辱周旋,不是胆小怯懦。”
寥寥两句,堵得林唯一无话可说。
她收起玩笑神色,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前面就是楚墓外围禁地,日寇布了暗哨,不许说话,跟紧我的步子,一步都不要错。”
张艺兴颔首,敛去所有神色,彻底融入夜色。
林唯一熟稔避开几处隐蔽眼线,借着树影掩护,蹲身拨开丛生荒草。地面露出一块雕花青石板,纹路古朴,是古墓的隐蔽入口。
她指尖快速摩挲石板纹路,动作行云流水。
张艺兴蹲在她身侧,低声问道:“这就是林家世代看守的楚墓入口?”
“嗯。”林唯一指尖不停,随口应答,“此墓藏战国布防总图,是湘地最后的军事秘档。日寇觊觎已久,汉奸更是暗中盗挖数次,若不是我次次提前封死暗道,图纸早被掳走了。”
话音落,青石板发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缓缓向侧边移开,露出黑漆漆的墓道,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唯一拎灯侧身而入,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张艺兴:“怕了?”
“不怕。”张艺兴迈步跟上,目光沉静,“只是第一次下墓,有些新奇。”
墓道狭长狭窄,两侧石壁潮湿滑腻,壁上古老斑驳的彩绘历经千年,依旧隐约可见。防风灯的微光只能照亮身前方寸之地,身后入口彻底闭合,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与声响。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声在密闭墓道里回声沉沉。
走至中段,林唯一骤然止步,抬手拦住身前的张艺兴。
“停。”
张艺兴立刻顿住脚步,压低声音:“怎么了?有机关?”
“前方地面是翻板陷阱,底下全是尖刺,踩错一步,尸骨无存。”林唯一垂眸盯着地面错落的青砖,语气严肃,“这种古老机关,凭眼力看不出破绽,只能靠步法试探。”
张艺兴微微蹙眉:“危险吗?”
“当然危险。”林唯一侧头看他,眼底带着惯有的桀骜,“我自幼学探穴,熟能生巧,你没有半点经验,老老实实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许乱踩,不许乱动。”
说完,她提着灯,一步一顿,精准踩过每一块安全青砖,步伐规整利落。
张艺兴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脚步,牢牢跟上,不敢有分毫差错。
待两人顺利跨过翻板陷阱,张艺兴才低声开口:“你们林家世代守墓,日日与生死为伴,很累吧?”
林唯一身形微顿,灯光映着她英气的眉眼,语气淡了几分锋芒:“生于盗墓世家,守的从不是墓穴珍宝,是祖宗文脉,是国土机密。乱世之中,总有人要站在暗处,守着山河安宁。”
这番话,让张艺兴心底微动。
从前他总觉得林唯一行事鲁莽肆意,如今才知晓,她所有的随心所欲之下,藏着最纯粹的家国担当。
“是我从前看错你了。”他真诚开口。
林唯一笑了笑,漫不经心:“无妨,彼此彼此。我以前也觉得,你戏台逢人便笑,圆滑世故,少了几分血性。”
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之中,往日针锋相对的戾气悄然消散大半。
穿过墓道,眼前豁然开朗,是古墓前室。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只密封青铜锦盒,里面存放的,正是日寇疯抢的战国布防总图。
林唯一眼神一亮,快步上前:“找到了!”
可她指尖刚触碰到锦盒边缘,两侧石壁骤然震动,无数利箭破墙而出,密密麻麻直射而来!
“小心!”
张艺兴反应极快,瞬间伸手拽住林唯一的手腕,猛地将她带入怀中,侧身转身,后背硬生生挡住数支飞箭。
箭矢穿透黑衣,擦过皮肉,带出一阵刺痛。
林唯一被他牢牢护在怀里,鼻尖撞上他温热的胸膛,整个人瞬间怔住。
箭雨簌簌落尽,墓室重归寂静。
林唯一猛地抬头,看着他臂侧渗出的暗红血迹,声音瞬间紧绷:“你受伤了!”
张艺兴松开她,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呼吸微乱:“小伤,无碍。”
“什么无碍!”林唯一心头一紧,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这是墓中淬毒暗箭,哪怕浅浅擦伤,也会中毒发炎!我说了不让你跟来,你偏不听!”
看着她又气又急、眼底藏着担忧的模样,张艺兴心口轻轻一软,低声浅笑:“夫妻一体,共赴险局,我岂能让你一人涉险。”
短短一句夫妻,落在寂静古墓里,温柔又郑重。
林唯一瞬间失语,耳尖悄悄泛红,别开眼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利落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
灯光摇曳,映着两人贴近的身影,密闭千年的古墓之中,没有戏台虚伪,没有江湖拉扯。
只有一男一女,于乱世危局里,以假夫妻之名,第一次生出不受控制的、滚烫的心动。
他们依旧是针锋相对的两人,却早已成了彼此最靠谱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