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长沙宜春戏园。
湘江湿气裹着街边糖油粑粑的甜香飘进戏楼,台上锣鼓刚歇,张艺兴一身水青戏服,正坐在后台镜前卸头面。他是长沙城红透半边天的旦角台柱,身段婉转唱腔温润,台下军阀商贾日日挤满座,可没人知道,他靠着梨园身份做掩护,暗中传递抗日情报。
后窗瓦片一声轻响,张艺兴指尖一顿,手里的玉簪搁在妆台上,头也没回,冷声道:“檐上藏着的人,听够了便下来,何必躲躲藏藏。”
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林唯一一身利落玄色短打,腰间坠着祖传摸金铜符,步子轻快踏进门。她是湘地盗墓林家现任大当家,祖上世代勘穴护古墓,乱世里专截汉奸倒卖的国宝,和张艺兴的地下小队算半个同道,只是两人行事风格向来水火不容。
林唯一抱臂靠在门框,挑眉笑:“张老板台上哭得肝肠寸断,台下耳朵倒是尖得很。我就是路过,瞧瞧爱国名伶私下藏了什么机密。”
张艺兴抬眼,镜中映出她桀骜的眉眼,语气淡得发冷:“林家大当家夜里翻人戏园屋顶,未免有失体面。你是来偷情报,还是想查我藏起来的密信?”
“偷?”林唯一往前两步,目光扫过桌角压着的油纸,“我林唯一想要的东西,从来不用偷。再说,日寇最近盯上岳麓山下的楚墓,墓里藏着前朝军备地形图,汉奸打算转手卖给日本人,你守着城里情报线,我守着地下古墓,咱们本该互相搭把手,你倒好,次次见我就摆冷脸。”
张艺兴转过身,正面对上她,水袖随手拢在腕间:“搭把手?上月你擅自带人闯汉奸据点,打乱我部署半月的传信计划,险些让三名联络员暴露。林唯一,你做事永远随心所欲,只图一时痛快,何来配合一说。”
提起这事,林唯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那据点堆着几十件被盗国宝,再过三日就要运出城,我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文物流入外敌手里?你做事步步求稳,等你层层上报周旋,东西早就没影了。”
“乱世行事,隐忍筹谋才是长久之计,单凭一腔横冲直撞的热血,只会白白送命。”
“总好过畏手畏脚,看着国土珍宝被外人掠夺。”林唯一寸步不让,两人隔着一张妆台对峙,空气里满是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门外忽然传来戏园管事的呼喊,说是城内伪政府稽查队马上要来园内盘查,最近风声收紧,专门搜查可疑人士与抗日密信。张艺兴神色一紧,若是稽查队进来,桌上的情报必定暴露。
林唯一一眼看穿他的难处,收敛锋芒:“稽查队认得你这戏班台柱,单独盘问少不了麻烦,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对外谎称我们是夫妻,回乡暂住投奔你,稽查队不会为难结伴的眷侣。”林唯一说得坦荡,仿佛只是随口提议,“暂时假扮,应付过这次搜查便散伙,互不拖累。”
张艺兴眉头紧锁,一时犹豫。他与林唯一向来相看两厌,假扮夫妻太过荒唐,可眼下没有别的退路。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外已经响起士兵的呵斥声。
他咬了咬牙,妥协道:“仅此一次,搜查结束,你我再无牵扯。”
林唯一弯起唇角,伸手自然挽住他的胳膊,温热的指尖贴在他戏服布料上:“成交,张夫君。”
稽查队员推门而入时,恰好看见两人并肩而立,林唯一故作温顺地替张艺兴整理耳侧散落的发丝,说话柔声细语,和方才针锋相对的模样判若两人。
“官爷莫怪,我随夫君回乡,暂住戏园后院,听闻稽查,特来配合查验。”
士兵打量两人一番,没找出半点破绽,简单翻看屋子便匆匆离去。人走后,林唯一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笑意带着几分戏谑:“演戏我也算天赋异禀,不比你台上演戏差吧?”
张艺兴抬手抚平被她碰过的衣袖,眼底依旧带着疏离:“方才只是权宜之计,往后不要再提夫妻说辞。你我立场相近,行事却始终相悖,不必多有牵扯。”
林唯一摸了摸腰间摸金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下日寇盯着楚墓地形图,汉奸步步紧逼,单凭你一人守情报,单凭我一人护古墓,都独木难支。上头已经传下指令,要我们二人联手行动,假扮夫妻长期潜伏,这可不是应付一次稽查就能结束的事。”
张艺兴猛地抬眼,满脸错愕:“长期假扮夫妻?”
“没错。”林唯一点头,语气认真,“只有以夫妻名义合租后院院落,我们才能名正言顺互通消息,一边盯着城内汉奸动向,一边看护古墓国宝,共守长沙。往后日子,还请张老板多多包容。”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之间,一人梨园戏子,一人盗墓当家,从前处处相爱相杀,从今往后,要以夫妻之名,共赴家国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