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家那场逼婚闹剧过后,林唯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悸动,全被不甘心盖了过去。
摆烂自黑都没能劝退金钟大,反倒衬得他情意深重,两家长辈更是把二人婚事钉得死死的,日日催着挑选良辰吉日。
夜里躺在别院柔软的被褥上,林唯一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指无意识捻着枕巾。
承认金钟大待她极好,暴雨夜披大衣、次次抓捕从不动怒、包容她所有任性胡闹,可一想到往后要困在深宅,每日循规蹈矩侍奉夫君,她就浑身不自在。
自由二字,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执念。
心动归心动,逃还是要逃的。
这次她吸取前几次全部教训,不再莽撞出城,也不往人多的闹市、军营扎堆,打算躲去城郊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湖畔小院,那是她早年同友人购置的私宅,平日里无人往来,堪称绝佳藏身之处。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又偷偷打包细软,急得直跺脚:“小姐,咱们都被抓那么多回了,钟长官心思缜密,说不定早就料到您还要跑!”
“料到又如何?”林唯一指尖系好装银票的荷包,眼底满是胸有成竹,“前几次我都故意露出破绽,这次我全程低调,不走城门大路,专挑山林小道绕路,他的亲兵就算四处搜查,也寻不到城郊湖畔。”
为了降低存在感,她干脆换上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男装,长发尽数盘进布帽里,眉眼稍作修饰,远远看去就像个瘦弱少年,彻底掩去大小姐独有的娇柔气质。
趁着午后金钟大去城外巡查防务、督军府守备松懈,林唯一带着春桃顺着后院矮墙翻出,专挑僻静无人的山林小路穿梭,一路避开所有关卡哨岗,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清静无人的湖畔小院。
小院临水而建,院内种着成片垂柳,四下只有几声鸟鸣,安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推开木门,林唯一长舒一口气,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靠在门框上笑得眉眼弯弯。
“总算躲开了,这下能清净好一阵子。”
春桃跟着进屋,依旧满心忐忑,时不时望向院外山道,总觉得下一秒就能看见那抹挺拔的军装身影。
接下来半日,二人在小院里生火煮茶,赏湖边落日,难得过上几日无人催促、不用躲躲藏藏的悠闲日子。林唯一几乎快要放下戒备,甚至暗暗盘算,在此处躲上十天半月,等金钟大公务缠身无暇分心,再另寻出路远走他乡。
天色擦黑,晚风卷起湖面水汽,凉意渐起。林唯一正坐在窗边把玩玉佩,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缓的木门响动。
她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僵在原地,示意春桃噤声,小心翼翼扒着窗沿往外偷看。
山道暮色沉沉,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院中,墨绿军装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肩章微光隐约可见。
金钟大。
林唯一大脑一片空白,满心疑惑涌上心头——她绕了那么多偏僻小路,藏在无人知晓的私院,他怎么能找过来?
金钟大抬眼,视线精准对上窗边错愕的小姑娘,没有丝毫抓捕时的压迫感,甚至连半分怒气都没有,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步伐从容朝屋内走来。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亲兵,没有大批人马围堵,全然不像来捉拿逃犯,反倒像专程寻自家贪玩的小姑娘回家。
林唯一慌慌张张拉低布帽,试图继续伪装少年,粗着嗓子开口:“这位长官怕是寻错地方了,此地只有两个寻常路人,并无您要找的人。”
金钟大停在房门前,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笑意,轻易戳穿她拙劣的伪装:“身形、说话习惯,就算换了男装,我也认得。”
他缓步走入屋内,周遭空气都染上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城郊湖畔这间小院,去年你托友人置办,账本线索我早看过,只是之前不愿戳破,给你留几分玩乐余地。”
林唯一一愣,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个藏身地,只是一直放任她折腾。
所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姑娘自娱自乐的小把戏。
挫败感瞬间席卷全身,她垂下手,摘掉头上布帽,乌黑长发散落肩头,伪装彻底作废,垮着小脸站在原地,等着他像往日一样开口说教。
春桃吓得悄悄缩到角落,低着头不敢出声,暗自揣测这次小姐屡次逃跑,长官就算不责罚,少说也要带回府中严加看管。
可预想中的斥责、约束一概没有。
金钟大走上前,伸手拿起一旁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裹在她肩头,湖边晚风湿冷,她方才只顾着赏景,衣衫单薄,指尖早已冰凉。
“山路崎岖难行,走了一下午,累不累?”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半点不悦,“饿了吧,我带了点心热茶。”
说着朝门外亲兵示意,亲兵立刻将食盒送进屋内,糕点、热汤一应俱全,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林唯一怔怔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三番五次抛下他出逃,打乱他的军务,一次次戏耍他,换做旁人,早已动怒重罚,可金钟大自始至终,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你……不生气吗?”她小声询问,杏眼带着几分无措。
金钟大坐在她身侧,距离分寸得当,不会让她感到压迫,指尖轻轻拂去她脸颊沾染的尘土,眼底满是纵容:“生气有什么用,气你贪玩,我依旧舍不得苛责你。”
“我知晓你向往无拘无束,不愿被婚约束缚,不会强行把你锁在督军府。”
林唯一心头一动,抬头看向他,眼里燃起一丝期待:“那你愿意放我离开?”
金钟大轻轻摇头,却没有强硬逼迫,语气柔软又坚定:“放你独自在外,山路危险,乱世之中女子独行多有隐患,我放心不下。你想散心,大可同我说,我陪你四处游历,不必偷偷摸摸奔波躲藏。”
他从不会剥夺她游玩的心思,只是无法放任她孤身一人四处漂泊。
林唯一抿紧嘴唇,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心心念念的自由,一边是毫无保留、事事迁就她的温柔,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不休。
“我这次又偷偷跑出来,你就一点都不打算罚我?”她追问,总觉得这般轻易放过,太过不真实。
金钟低低失笑,目光温柔锁着她:“罚你什么?罚你太鲜活,一心向往天地?我舍不得。”
“往后若再想出去散心,提前同我知会一声,我安排妥当随行护卫,陪你想去任何地方,不必再费力逃跑,弄得满身疲惫。”
全程没有半句苛责,没有一丝管控,只有满心的担忧与迁就。
春桃在角落看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屡次逃跑翻车,小姐居然半分惩罚都没有。
林唯一低头看着桌上温热的点心,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安稳的气息,心底那道抗拒婚约的高墙,轰然裂开巨大缺口。
一次次逃跑、一次次抓捕,次次翻车,次次被他温柔包容。
她好像,再也狠不下心一心逃离了。
夜色渐深,湖面起了薄雾,金钟大没有强硬带她立刻返回督军府,反倒陪着她在小院留宿一晚,静静坐在廊下陪她看湖上月色,不谈婚约,不提抓捕,只同她闲谈沿途风景,顺着她所有喜好说话。
月光落在二人身上,静谧温柔。
林唯一侧头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男人,心底悄然有了答案。
或许插翅难逃,也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