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主动开口发问:“兰小姐是怎么察觉到我藏在这批盐车里面的?”
兰宝珠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官府贴出来的通缉画像画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原貌,但我眼力过人,一眼就瞅见你身边那个跟班,混在我家随行队伍里,盯着装盐的马车慌得手足无措。
稍微动脑子一想,我立马就猜到你躲在车厢夹层。”
华浅看着她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低头轻轻笑了笑,随后弯腰认认真真行了一个大礼:“今日能顺利脱身,真的多亏小姐出手相助。”
这是兰宝珠第一次见到华浅放下身段郑重道谢,一时间反倒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
“我出手帮你可不是单纯心软,纯粹是看在你兄长的情分上。”兰宝珠视线掠过陆之兰,又落在华浅衣料上残留的暗红血迹,忍不住追问,“我说,你为什么要杀掉兰宇?那家伙本身品行低劣不算好人,但兰家族势力盘根错节,连当朝皇帝都要礼让三分,我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
你直接除掉兰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下自身性命岌岌可危。”
华浅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所有祸事根源都在我自己身上,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是理所应当。”
兰宝珠眉头紧紧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浅轻轻摇头,低声解释:“没什么复杂内情,只是我一时疏忽,掉进别人精心布置的圈套里。”
眼下街头巷尾全都传着流言,说是华浅主动邀约兰宇前往西厢阁楼,而后亲手将他杀害;官兵在兰宇随身荷包里,找出一块绣着华浅名字的贴身肚兜,所有人都认定二人私下有不清不楚的私情,至于行凶动机,没人能说清来龙去脉。
如今她满身污名,再多辩解也无人相信,而幕后设计陷害她的那个人,华浅心里早就有了清晰答案——除了华茹月,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兰宝珠连忙追问:“是谁暗中算计你?谁敢这般对你下手?”
华浅抬眼望向她,缓缓开口:“如果我说幕后之人是你交好的华茹月,你愿意相信我吗?”
“茹月妹妹?这怎么可能,她待人温和和善,平日里反倒是你时常和她起争执,要说加害,也该是你针对她才对。”
华浅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轻易采信自己的说辞,只能好心劝告:“今日你救过我的性命,我也送你一句忠告,尽量和华茹月保持距离。
她心思深沉藏着算计,你性格单纯直白,根本玩不过她那些弯弯绕绕。”
听完这番话,兰宝珠低头沉思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京城绝对不能再回去,兰府上下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四处搜捕你。”
华浅抬眼望向远方层叠起伏的山丘,轻柔晚风拂过整片青草地,掀起层层草浪。
“先找隐蔽地方躲一阵子,等风头彻底平息,再搜集证据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洗清我身上所有冤屈。”
说完她转头看向兰宝珠,轻声提出请求:“我有一件小事,想麻烦小姐帮忙。”
兰宝珠爽快应允:“你尽管直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脱。”
华浅从袖口内侧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信纸,递到她手中:“劳烦你安排可靠人手,把这封信交到我姐姐手上,顺带转告她,我院子里藏着背叛我的内鬼,麻烦她暗中帮忙查清此人身份。”
兰宝珠把信件收好,干脆应下:“没问题,这事我记下来。”
等到即将分开,兰宝珠扒着马车帘子,探出头朝着华浅大声喊话:“华浅!你可千万别轻易认输丢掉性命,一定要活着回到京城。
京城平日里乏味得很,要是你不在,都没人能陪我拌嘴打趣了。”
华浅眉眼弯起,温柔回应:“我答应你。”
目送兰家庞大的车队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华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之兰。
清晨朝霞铺满天际,少女脸颊被霞光染出一层暖红。
“今天虽然遭遇诸多糟心事,倒也见识到这般开阔好看的风景。”
陆之兰静静伫立在遍野青草之间,山风卷动湖面泛起细碎波纹,额前几缕碎发、高高束起的马尾全都随风飘动。
他微微颔首,望着少女难得舒展的笑脸,唇角慢慢扬起温柔弧度。
“眼前这片景色,确实足够动人。”
可这份平和光景没能持续多久,转瞬天色大变,瓢泼大雨骤然落下。
夜幕降临,两人寻到一间废弃古庙落脚,点燃一堆柴火取暖,山间刺骨寒风却依旧不断往庙里灌。
破旧庙房里,破损的纱帐被狂风刮得来回翻飞,华浅蜷缩在墙角,凑着炭火取暖。
忽然她察觉身上寒意消散大半,刚准备抬头询问陆之兰是不是风势变小,就看见少年站在她身前,整个人挡在风口位置。
他神色平静,身体看不出半点发抖的痕迹,主动开口询问:“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华浅眉头拧起,满心担忧:“你一点都不觉得冷吗?”
陆之兰轻轻摇头,华浅心里清楚他在硬撑,伸手触碰他的手掌,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
“阿兰,你的手冰得吓人。”华浅没有松开他的手指,掌心紧紧贴着,试图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过去。
陆之兰望着她冻得发红、却依旧努力给自己暖手的指尖,低声开口:“我的手掌向来常年冰凉。”
华浅干脆直接和他十指紧扣,轻轻往自己身边拉扯:“你再靠近我一点,两个人贴在一起,寒意就能少很多。”
眼下她完全不在乎男女之间需要避嫌的规矩,催促少年再往自己这边挪一点。
陆之兰被她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身形一晃,无奈出声:“我不想因为自己,让小姐的名声遭到旁人非议。”
华浅表情十分认真,条理清晰地和他解释:“这荒山野岭没有外人路过,再说眼下保暖保命才是头等大事,我没那么多讲究,不会在意这些虚浮的规矩名声。”
陆之兰最终选择妥协,解下身上厚实斗篷,完整盖在华浅肩头。
华浅望着火堆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的火苗,主动开口发问:“阿兰,你从来没问过我,当初为什么要把兰宇约到西厢阁楼。”
陆之兰声线轻柔温和:“小姐做出任何决定,自然有你自己的考量。”
他向来事事顺着她,听从她所有安排,从来不会多问半句内情,可这一次,他还是忍不住抛出藏在心底的疑问:“小姐曾经对兰宇动过心思吗?”
华浅抬起脑袋,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疑惑反问:“你为什么要用‘也’这个字?”
“早前你倾心肖容景,之后又对谢子衿另眼相看,如今难道轮到兰宇?那个人品性卑劣,何况他的父亲……”陆之兰本想直言兰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兰府内部勾心斗角和皇宫没有两样,话语却被华浅中途打断。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兰宇,当初带他去西厢阁楼,是计划做一件很出格的错事。
至于具体是什么事,我不能告诉你。”
一旦把真相全盘托出,陆之兰一定会心生怨怼。
她要算计的人是华茹月,那是少年心中唯一视作救赎的存在,就算他不会彻底憎恨自己,也会厌恶她满心嫉妒、不择手段的模样。
跳动火光映在少年清俊侧脸上,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比起华浅犯下多大错事,他唯一在意的,是她是否倾心兰宇。
得知她毫无好感,陆之兰心底暗自松了一大口气,满心欢喜。
屋外狂风不停呼啸,雨水持续敲打庙门,看样子雨势还会持续加剧。
耳边嘈杂的风雨声没有打扰华浅的睡意,连日奔波让她身心俱疲,困意席卷全身。
她脑袋靠在陆之兰肩头,夜里下意识寻找身边唯一的热源,整个人轻轻环住少年的胳膊。
陆之兰任由她依靠环抱,全程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熟睡的少女身上,又转头望向窗外狂风扭曲的树枝,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次日清晨,整片竹林笼罩在蒙蒙细雨里,气温低得冻人,细碎竹叶被风雨吹得漫天打转。
一滩泥水突然飞溅而起,陆之兰抬眼望去,来人是自己的暗卫肖影。
肖影弯腰躬身行礼:“属下肖影,前来拜见主上。”
“不必多礼。”陆之兰小心护着手里刚买来、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生怕地上污水弄脏吃食。
肖影见到这一幕忍不住轻笑,随即神色严肃起来,开口询问:“主上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返回归路阁?”
陆之兰视线投向远处山顶那间云雾缠绕的破旧庙宇,轻声作答:“三天之后出发。”
肖影顺着他眺望的方向看过去,再次发问:“那这位姑娘,您打算如何安置?”
陆之兰沉默几秒,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一片枯黄竹叶恰好落在掌心,看着叶片干枯腐烂的纹路,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出发的时候,一并带她同行。”
清晨雨势慢慢减弱,饥饿感将华浅从睡梦中唤醒,转头却没看见陆之兰的身影,她慌慌张张起身四处寻找。
雨水顺着庙宇屋檐不断滴落,砸在少女额头,水流糊住双眼视线。
华浅抬手擦去雨水,再次睁眼,就看见竹林小路尽头走来一身黑衣的少年。
她不顾冰冷雨水,快步朝对方奔跑过去,冷风灌进宽大衣袖,衣摆被吹得大幅张开。
整个人扑上前抱住少年,熟悉的忍冬草药香气包裹住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陆之兰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包子差点摔落在泥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