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天南海北大大小小的事全被他们聊了个遍,仿佛想把这辈子没说出口的心里话一次性说完,弥补过往所有错过的相处时光。
谢子衿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悔恨:“以前我拼了命想挣脱母亲的管束,一心只想离她越远越好。
可现在她彻底不在了,我反倒日日思念她。
要是当初我没来京城赶考就好了,母亲也不会跟着过来,更不会为了替永安王挡剑丢掉性命。”
华浅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灯芯上,融化的蜡油四处飞溅,她轻声反问:“表哥,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一心想要扭转自己的命运?”
“我后悔了。”
短短三个字落进耳朵,华浅猛地抬起头,心口像是狠狠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潭,这份煎熬困住的从来不止谢子衿一个人。
谢子衿长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再说后悔也没有任何用处,一切都无法回头了。”
华浅指尖反复缠绕腰间衣带,心绪杂乱,手指无意识把带子缠出一堆解不开的死结。
“那表哥接下来,心里有没有想好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自然是一心踏踏实实在朝堂往上走。”他抬眼望向头顶漫天星辰,目光像是在回望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从前我总觉得钱财权势都是身外之物,打心底里瞧不上追逐这些东西的人。
现在我才算真正看清,权和钱才是这世道最管用的筹码,有钱能驱使旁人卖命,有权甚至能随意左右他人性命。”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心底的愤恨几乎要溢出来。
看清眼前所有现实,华浅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强行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双手抱拳朝他行了一礼:“那我就在这儿祝表哥往后仕途一路顺畅,万事称心,能一路高升直达青云之上。”
谢子衿同样拱手回礼,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重:“那我也祝愿浅浅往后每一天都过得顺心自在,不用被任何事束缚,早日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良人,一辈子对你守信,绝不会违背和你的约定。”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都压着千斤重担,最后不约而同淡淡一笑,藏起各自满心苦楚。
华浅慢慢站起身,天边已经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她恍惚愣神,没想到两人居然闲聊了整整一整夜。
“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我娘一早找不到我,少不了拿戒尺罚我。”
谢子衿微微点头:“我还要留下来守灵,就不出去送你了。”
华浅转身走出谢家大门,浑身疲惫得连抬步都费劲。
刚走出几步,昏暗空旷的长街上站着一个少年,天色还没彻底亮透,周遭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夜色里。
他身姿笔直地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她,看样子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华浅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熬了通宵的疲惫:“阿兰,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陆之兰轻声回应:“夜里见小姐三更半夜偷偷出门,放心不下,便一路跟了过来。”
华浅满脸诧异:“难不成你从昨天夜里,一直站在这里等到现在?”
陆之兰轻轻点头,简单吐出一个字:“嗯。”
华浅立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布料底下的皮肉冰得刺骨。
她和谢子衿待在燃着火盆的灵堂里尚且觉得寒意刺骨,更何况他孤身待在屋外,冷风不停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内衫。
天边慢慢透出微光,借着这点微弱光亮,华浅才看清他嘴唇泛着惨白,一双眼眸却漆黑深邃,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华浅又气又心疼:“你这个呆子,站这么久一点都不觉得冷吗?”
陆之兰轻轻摇头:“我不冷。”
华浅心里暗自发愁,这人怕不是冻得身体麻木,连冷热都感知不到了。
她刚打算开口好好数落他一番,反倒听见陆之兰率先发问:“小姐现在会不会觉得冷?”
怎么可能不冷,华浅鼻尖都冻得通红,她老老实实点头:“冷得厉害。”
陆之兰立刻接话:“那我现在送小姐回府,咱们回家。”
他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带她离开这片令人难过的地方,可华浅心里忍不住疑惑,既然这么想走,为什么整夜都守在门外,没有踏进灵堂半步。
其实他并非全程站在大门口,之前还守在华浅翻墙进来的那面墙根下,里面两人彻夜谈心的每一句话,他全都一字不落听在了耳中。
华浅和谢子衿是灵魂契合的知己,三观相合,有着一样的理想追求,就像古时候伯牙与子期那般难得。
而自己,不过是旁人路边一块不起眼碎石,甚至只是古琴上沾染的灰尘,连一根琴弦都算不上,永远没法真正融入他们二人的世界。
所以他没有资格上前打扰。
只要华浅和谢子衿待在一起能觉得开心,他便跟着一并觉得满足,她的欢喜就是自己的欢喜。
整整一夜,他想通透了许多事。
他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做危险差事,指不定哪天就会落得身首分离的下场。
活在明面时,他身份低贱如同奴仆,根本不配生出爱慕她的心思;藏在暗处,他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叛臣后人,更不敢生出半分逾矩的念想。
不如就此放手,只求她一辈子平安顺遂,仅此足矣。
曾州归路阁那边已经送来书信,他离开华府的日子快要到了。
陆之兰望着华浅满是茫然的双眼,她轻声询问:“阿兰,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陆之兰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想多看小姐几眼。”
他心底藏着没说出口的担忧——怕是往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所以想把她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刻在自己心底深处。
终究还是他违背了当初的诺言,没能做到一直陪在她身边。
陆之兰忍不住暗自自嘲,自己和谢子衿本质上没什么两样,全都是不守承诺的骗子。
谢子衿许诺给她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己许诺长久相伴,到最后两个人全都没能兑现。
谢子衿刚才说的话一点没错,华浅值得一个永远不会违背约定的夫君。
这样也好,就算自己会嫉妒到心底发酸、痛苦难忍,至少华浅往后能过得舒心。
只要她能幸福,哪怕到生命尽头,他也能放下心来。
天边泛开的白光像潮水一样铺满整片天际,清晨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华浅望向远处渐渐铺开的朝霞,轻声感慨:“要是现在站在山顶就好了,站在高处能完整看见日出,还能俯瞰整座京城。”
陆之兰在一旁轻声接话:“等过段时间,我陪小姐上山去看。”
距离他动身离开华府还有一个月,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他尚且能够满足她。
华浅嘴角扬起一点笑意:“那咱们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带你去三清峰,站在峰顶能把整座京城的景色尽收眼底。”
“好。”陆之兰依旧是温和的语气,“到那天,我一定陪着小姐一同上山看日出。”
华浅应声答应,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谢家府邸。
此刻天色惨白,冷风不停呼啸,运送棺椁的队伍早就走远,之前跟着谢子衿一同来京城的那只老鹰,也跟着队伍一同去往常州。
华浅想起大舅母临终前留下的嘱托,她盼望儿子一生安稳无忧,仕途步步高升,娶一位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没有半点污点的大家闺秀做妻子。
她生前明确叮嘱,绝对不能迎娶华浅。
谢子衿的表妹郑舒静,出身自家母亲的娘家郑家,品性温婉端庄,郑家早就主动提起两家结亲的想法,母亲在世时他已经点头应允。
华浅心里清楚,就算没有母亲临终禁止二人成婚这件事,如今的谢子衿也绝不会选择自己。
永安王间接害死他的母亲,他心底藏着滔天恨意,却还要压抑情绪恭敬接下朝廷下达的圣旨。
一切根源都在于没有足够权势。
从前打心底鄙夷追逐名利的表哥,如今满心悔恨自己手中无权,义无反顾踏上追逐权力的道路。
这条路凶险难行,漫长又布满荆棘,他不可能拉着华浅一同深陷其中。
华浅向往无拘无束、广阔自由的生活,这些东西他现在根本给不了。
两人曾经拥有一模一样的理想信念,如今却只能分道扬镳,走向完全相反的两条人生路。
华浅心底一阵恍惚,之前去常州的那段时光仿佛隔了一辈子,从前那个爽朗豁达、浑身意气的表哥,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陆之兰,缓缓开口发问:“阿兰,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心里藏着欢喜或是怨恨,拼尽全力去追逐目标,甚至不惜动手伤人,一辈子背负沉重枷锁,走着走着就弄丢了原本的自己。
那你呢,会不会被这些执念蒙蔽双眼?”
华浅微微眯起双眼,语气放轻:“但就算已经走错路,及时回头也不算晚。
阿兰,你愿意放下心中所有执念吗?”
她口中的执念,是复仇,是推翻朝廷的谋划,是身为叛臣后人背负的所有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