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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为有暗香来:华浅最后的梦

华浅顺着他的话附和,再次用力抽手:“那这只虫子也太过分了。”

见她一心想要挣脱,陆之兰缓缓松开束缚,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半空,轻声道:“是啊,实在过分。”

华浅瞬间反应过来,陆之兰是在借机埋怨自己,怪今天她不顾一切挡在肖容景身前,害得他没能动手除掉对手,才故意拿这话调侃自己。

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凭什么要被他怪罪。

华浅抬起头,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伸手狠狠揪了一下他嘴唇上的伤口,眼底带着狡黠笑意。

“那你说说,我和那只虫子,谁更让人头疼?”

“自然是……”陆之兰话语停顿。

华浅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蛮横:“嗯?你好好说。”

看他迟疑的模样,仿佛只要说出虫子更好,她当场就要动手教训他。

陆之兰低低笑出声,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郁:“当然是那只小虫惹人厌烦。”

今夜的少女娇俏灵动,那晚溪流边的她热情似火,两种模样对比,确实是咬他嘴唇的小虫更让他心绪难平。

华浅完全没读懂他眼底暗藏的情绪,只当自己占了上风,傻乎乎地点头。

“阿兰还算识相,我这般温柔和善,怎么能和讨厌的虫子相提并论,回头我让小满给你拿些赏钱。”

她依旧抬着下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脚步轻快地往院子里走。

陆之兰微微俯身,拱手行礼:“多谢小姐赏赐。”

华浅脚步一顿,转身折返回来,同样微微弯腰,声音软乎乎的。

“那拿了赏钱之后,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之兰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少女一双杏眼被月光衬得透亮,模样动人,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他手掌不自觉收紧,面上装作从前那般纯良无害,轻轻点头:“我永远不会怪罪小姐。”

他仰头望着华浅,如同仰望天上浅洁明月,她耀眼夺目,占据自己全部心神。

华浅心头一颤,飞快移开视线。

少年漆黑如深潭的眼眸表面平静无波,可只要细细深挖,就能看见底下汹涌滚烫的情意。

这份浓烈的注视让她不敢长久对视。

华浅局促地笑了笑:“咱们说好,以后绝对不能生我的气。”

她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更不能心里讨厌我。”

“不会。”陆之兰直起身,眉梢轻轻上扬,“这辈子都不会。”

华浅放心点头,转身走进忍冬院。

陆之兰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探望谢府被拒,圣旨降临

另一边谢大夫人伤势过重,高烧持续五天不退,卧床不起。

太医传话,若是第七天依旧无法退烧,恐怕撑不过去。

再怎么说也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谢意兰带着华浅一同前往谢府探望。

马车停在谢府大门外,清晨地面结了一层薄霜,盖在枯黄落叶上,寒风卷着碎叶四处翻飞,华浅冷得缩起脖子,浑身不停发抖。

天空灰蒙蒙一片,阴冷刺骨,还好出门前侍女小满给她披上厚实斗篷。

谢意兰轻轻叹气,叮嘱女儿:“等会儿进去说话收敛一点,乖乖跟在我身后,别乱开口。”

华浅点头应下:“母亲放心,再怎么说也是大舅母,我心里有数,今天绝对不和她争执。”

门口等候通报的小厮进去许久都没回来,寒风把华浅鼻尖吹得通红,她凑到谢意兰身边小声调侃:“那小厮该不会是中途跑去如厕,不小心摔进泥坑里了吧?”

“不许胡乱说笑。”谢意兰轻声制止。

华浅立刻安分闭嘴。

谢意兰望着谢府高大的院门,无声叹气,仿佛早就预料到接下来的局面。

华浅满心疑惑,开口询问:“母亲为什么叹气?”

谢意兰没有作答,没过多久,方才进去通报的小厮快步走出,对着两人躬身行礼。

“我家侍郎大人吩咐,还请华夫人、华小姐先行回府。”

“为什么?”华浅完全无法理解,她特意去城西寺庙求了平安符,母亲也备好了上等滋补药材。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谢子衿,谢家亲戚全都远在常州,表哥独自来京城,身边没什么亲近之人,如今母亲重伤,正是需要陪伴宽慰的时候。

她软磨硬泡很久,才说服母亲带自己过来探望,结果对方一句话就让她们离开,华浅不甘心。

她追问小厮:“表哥有没有说别的话?”

小厮如实回话:“回小姐,侍郎大人说,怕家母见到二位心绪起伏,伤势加重,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伤势加重。”华浅低声重复这八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她实在放心不下谢子衿,往前踏出两步,打算再和小厮询问缘由,却被谢意兰出声喊住:“浅浅,过来。”

华浅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落。

谢意兰走上前,把带来的补品递过去:“这些药材劳烦你送入府中。”

小厮接过礼盒,转身走进谢府。

谢意兰转头看向垂头丧气的女儿,语气满是无奈:“浅浅,你该学着懂事一点了。”

“我已经很懂事了。”华浅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一直想和表哥好好相处,这些天全都听母亲的吩咐,生怕惹你反对这门婚事。

就算大舅母处处刁难我,当众羞辱、嘲笑我,甚至……”

她没敢把围猎时对方拉自己挡剑这件事说出口,若是母亲知晓,肯定会不管对方重伤在床,直接冲进谢府理论。

谢意兰侧目追问:“甚至发生了什么?”

“太多糟心事了,总而言之,我已经处处忍让,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为什么一心想要嫁给谢子衿?”

华浅抬眼望向天边南飞的大雁,她确实向往表哥口中那种不受束缚的自由,可也明白父母养育自己不易,母亲从小把她娇养长大,她本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不会单纯为了玩乐就执意嫁给他。

或许,是谢子衿那句逆天改命打动了她。

原本按照话本里的剧情,谢子衿本该晚三年才抵达京城,可他提前赶来,违背家中长辈安排,扭转了既定命运。

谢子衿亲口说,是因为她,自己才做出这般改变。

华浅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既然自己无意间改变了谢子衿的人生,那是不是也能挣脱原本属于自己的宿命,不用困在既定的命运长河里。

嫁给谢子衿,是故事里从来不属于她的另一条出路。

可现在她才发觉,想要跳出原有轨迹,远比自己想象中艰难。

远处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响,华浅转头望去,宫里的高总管从马车上走下来,谢意兰连忙拉着女儿跪地行礼。

皇宫降下圣旨,内容是谢郑氏当日舍身护住永安王,立下功劳,皇帝予以嘉奖,册封诰命夫人,赏赐黄金凤冠、千亩良田。

谢大夫人重伤卧床,根本无法起身接旨,全程由谢子衿跪在冰冷地面,双手高举圣旨,恭恭敬敬接受这份用自己母亲重伤换来的赏赐,半分怨言都不能流露。

华浅微微抬头,看清谢子衿此刻模样:面色憔悴不堪,眼下浓重青黑,寒风之中脊背微微佝偻,起身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

华浅心里一紧,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搀扶,谢子衿却侧身避开,不肯让她触碰。

他抬眼看向华浅,语气依旧温和,可内里疏离再也藏不住。

外头冷风刮得刺骨,他说话的语气没了往日那种爽朗劲儿,只淡淡开口:“外面天寒地冻的,浅浅表妹还是早点回自家府里歇着吧。”

华浅握着衣袖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用力攥紧布料,脸上扯出一抹发苦的笑。

她从袖口里面摸出个平安符递过去。

“这是我今天一大早专门跑到城西寺庙求来的护身符,肯定能保佑大舅母平安渡过难关。

表哥你照顾病人的时候,也千万记得多休息,别硬撑。”

谢子衿伸手接过符纸,轻轻点了下头:“那我就替我母亲多谢表妹这份心意了。”

两人站在原地,再也找不到半句能聊的话。

华浅转身抬脚登上马车,一路沉默赶回华府。

再一次听见有关谢子衿的消息时,传来的却是大舅母离世办丧事的噩耗。

终究没能熬过那七天的危险期,棺木要运送去常州安葬。

华浅那天特意跑到城外,远远望着人群里的谢子衿,他一身全套孝服,怀里紧紧抱着母亲的灵位牌,整个人看着单薄又憔悴。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表哥,彻底变了模样。

华浅还记得棺木启程前一晚,谢子衿独自守在灵堂不肯离开。

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趁着自家母亲没留意,偷偷翻院墙溜进了谢家府邸。

屋里的谢子衿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整张脸写满疲惫沧桑,声音沙哑得厉害:“浅浅,我现在没有母亲了。”

华浅快步走到他身边,直直跪在冰冷地面上,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大舅母在天上看着你,肯定不愿意看见你这般折磨自己。”

话说到后半段,她又放软语调补充:“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发泄出来心里能好受很多。”

寒风卷着白色丧幔来回飘动,谢子衿双手捂住脸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华浅就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全程没有打断。

等他哭到浑身脱力,两个人干脆席地靠着膝盖闲聊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