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屋顶那人依旧伫立,斗笠遮挡住大半面容,周身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场。
那支箭的箭头,完完全全对准了她和肖容景。
华浅抬手轻轻拍了拍肖容景肩膀,示意他不用恐慌,有自己挡在前面。
若是平日里心智正常的肖容景,她早就自顾自逃命,对方有自保能力,自己只有一条性命,没必要白白冒险。
可此刻肖容景哭得泪眼朦胧,一副纯粹无助的孩童模样,让华浅心生怜惜,下意识把自己摆在姐姐的位置上。
她往前踏出两步,整个人挡在肖容景身前,少年躲在她裙摆后方,时不时探出半颗脑袋张望。
华浅恍惚察觉到,那支箭的箭头微微下移,精准对准肖容景所在位置。
她立刻回头叮嘱:“躲在我身后,千万别探出头。”
华浅心里赌了一把,赌屋顶那人不会伤害自己。
她双臂张开,牢牢护住身后的肖容景,做好了替他挡下箭矢的准备,表面故作勇敢,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害怕到极致。
她暗自懊恼,明明之前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闲事,到头来还是甘愿拿性命保护旁人。
陆之兰望着下方甘愿以身护着肖容景的华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侍从,那晚溪流边的亲密温存,到头来只是一场不该存在的虚幻美梦。
他无比羡慕肖容景,仅仅站在那里,就能得到华浅毫无保留的保护;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像个见不得光的坏人,远远看着她偏爱旁人。
陆之兰转动箭头,对准华浅本人。
小姑娘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还硬撑着保护别人,实在太过莽撞。
他心疼她不懂得爱惜自己,又忍不住为她的举动难过。
陆之兰缓缓闭上双眼,松手松开弓弦,箭矢破空飞出。
华浅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响,心里暗叫糟糕,这下赌输了。
她心里懊悔,自己凭什么笃定屋顶那人不会动手伤害自己。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降临,华浅满心疑惑,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那支箭直直扎在她脚边地面,箭尖上还钉着一只麻雀。
华浅猛地抬头望向屋顶,心里琢磨,对方是刻意射偏,还是有意手下留情。
她眉头紧紧皱起,隐约能感受到,那道藏在斗笠下的视线,正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心底浮现,她不敢确认,只能远远望着屋顶那道身影。
既然对方没有取自己性命,华浅暂且放下戒备,认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
她伸手扶起肖容景,依旧把对方护在身侧,快步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全程小心翼翼,提防屋顶之人再次动手。
陆之兰看着两人相互依靠逃离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相依相偎的一对,而自己手持兵器,像个蓄意加害二人的反派。
他转头问身边名叫肖影的下属:“你看他们两人,是不是格外相配?”
肖影愣了一下,环顾下方混乱人群:不少人两两依偎,年家长子牢牢护着华家大小姐华离月;兰家小姐挡在华靖身前,嘴上说要保护对方,反倒被华靖一把拉到身后护住。
至于方才主上紧盯的这两人,少女不惜以身体护住少年,确实算得上情深义重。
于是肖影如实回答:“看着倒是挺般配。”
“是吗。”陆之兰低声轻笑,笑意里满是苦涩,他抬起手,看向黑色皮套下残缺的手指。
“说到底,我所有念想,都只是一场奢望。”
华府回宅,深夜独处相见
夜色彻底降临,华浅走下马车,华家老太太早就听说今日围猎遭遇刺客,在大门前来回踱步,心里焦急万分,下人提前备好柏叶,用来祛除沾染的凶煞晦气。
华道远刚经历一场生死危机,依旧心有余悸:“今天真是险之又险,差一点就再也回不来。”
谢意兰捏着丝帕,不停拍着丈夫胸口,嘘寒问暖,眼眶泛红落下泪水:“我和茹儿听闻猎场遇刺,心揪得火烧火燎,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守在门口盼着你们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刘涟漪和华茹月母女二人一同低声啜泣,场面看着十分凄惨。
谢意兰从一旁走过,冷冷瞥了她们一眼:“哭哭啼啼吵个不停,只会平添晦气,你丈夫现在好好站在这里,有什么好哭的。”
刘涟漪抬眼瞪了谢意兰一眼,刚想转头和华道远诉苦,老太太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点规矩都不懂,把华家大门当成唱戏的戏台?别把你以前那套市井做派带到家里来。”
有老太太发话,华道远没办法替刘涟漪母女辩解,看着华茹月泛红的眼眶,满心心疼,伸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安抚。
“茹儿别哭,爹爹这次打猎猎到一张狐狸皮,让人给你缝在新衣服领口,冬天穿着能保暖。”
侍女小满拿着沾了清水的柏叶,轻轻洒在华浅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周身,帮她去除晦气。
华浅转头看向一旁的华离月,对方正静静望着华道远和刘涟漪母女温情满满的画面,神色落寞。
她悄悄凑到华离月耳边,笑容轻快:“今天我虽然没打到猎物,但是和兰宝珠斗蛐蛐赢了一只小梨花小猫,可惜皮毛太薄,没法做成衣裳给姐姐添配饰。
我记得姐姐一向喜欢小动物,不如把这只小猫送给你饲养好不好?”
华离月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当即点头,之前所有烦闷一扫而空,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华浅的鼻尖。
“浅浅有心了,这份礼物我十分喜欢。”
看见自家姐姐展露笑颜,华浅心里也跟着开心,被夸奖之后,得意洋洋地弯起嘴角。
她安排小满先把小猫送去华离月院子,自己独自走回居住的忍冬院。
夜色浓稠,只有沿路灯笼透出微弱光亮,勉强照亮脚下石板路。
今日秋风格外寒凉,华浅走在路上,总觉得心底七上八下,莫名不安。
一整天奔波打斗,她腰酸背痛,抬手舒展腰身,走到院落转角处。
一道人影忽然拦在她前行的路上,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肃杀戾气,让人浑身发冷。
华浅差点直直撞上去,她抬头望去,少年半边脸颊被月光照得惨白,另一半隐在浓重黑暗里。
他身上带着晒干忍冬花的淡香,却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华浅脑海里瞬间串联起今日所有线索:白天突然出现的大批刺客、前几日密道里偷听到的刺杀谋划、屋顶头戴斗笠的神秘黑衣人,眼前这人的气场和对方一模一样,清冷孤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白天对方明明有机会取自己性命,却刻意手下留情,因此华浅此刻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往后退步。
她抬着头,带着几分茫然开口:“是阿兰吗?”
“是我。”陆之兰往前走近一步,整张脸彻底脱离阴影,肤色苍白得不似寻常活人。
他紧紧盯着华浅精致小巧的脸庞,轻声开口:“小姐总算回来了,我在院子里等了你很长一段时间。”
两人白天明明才在混乱的猎场见过,前几日悬崖溪流边,还曾有过无比亲密的亲吻。
那些深夜暗处的暧昧温存还历历在目,可白天满场厮杀的混乱,冲淡了华浅大部分思绪。
两人都默契没有戳破白天屋顶相见的事,华浅仰起头,轻声回应:“我也很想阿兰。”
陆之兰唇角微微一扯,伸手朝着华浅发髻探过去。
华浅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方才那点大胆瞬间消失,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满眼警惕地望着他,一双杏眼盛满胆怯。
陆之兰的笑意慢慢染上苦涩,伸手取下她发髻上卡着的柏叶,指尖轻轻一捏,叶片碎裂,任由秋风吹散碎屑。
华浅盯着飘散的柏叶,心里生出一丝心虚,不好意思地对上他的视线。
“原来是这个叶子,刚才小满帮我去晦气,不小心卡在头发上了。”
陆之兰语气温和,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没关系,我帮小姐取下来了。”
华浅视线落在他嘴唇上,上面一道细小破损,看着像是被人用力咬出来的伤口。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瓣:“你的嘴唇怎么受伤了?”
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华浅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举动逾矩,猛地收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可下一瞬,修长有力的手掌攥住她的手腕,挣脱不开。
少年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刚刚触碰自己嘴唇的指尖,指尖娇嫩,还带着花草清香。
他压低嗓音询问:“小姐难道不清楚原因?”
华浅心慌意乱,用力挣了挣手腕,勉强挤出笑容:“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弄伤嘴唇的。”
她心里觉得陆之兰今晚格外古怪,莫名其妙抓着自己不放,完全是以下犯上。
秋风不停吹动树枝,叶片沙沙作响,今夜的月光没有半分柔和,反倒透着阴冷。
陆之兰垂眸,视线停留在她不停开合的唇瓣上,低声轻笑:“是被一只讨人厌的小虫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