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浅好奇心压过心中惧怕,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陛下,我母亲年少时,真的和您有过一段过往吗?”
肖仁宗坦然点头,娓娓道来:“当年朕、你父亲,还有你母亲三人一同拜师,都拜在西陇卫侯门下求学。”
“三人同窗?西陇……”华浅心里一震,想起多年前满门抄斩的西陇卫氏一族。
肖仁宗提起往事,眉头紧紧皱起:“那个年代,女子不允许读书习武,你母亲却不顾世人非议,换上男装前往曾州华阳谷拜师学艺。”
华浅内心满是惊叹:“没想到母亲年轻的时候,居然有这么一段传奇经历。”
“你母亲性格直率果敢,韧劲十足,脾气也十分火爆。
最开始我和她处处针锋相对,天天拌嘴,全靠你父亲从中调和劝架。
直到某天夜里,我无意间撞见她褪去男装沐浴,才知晓她是女子,我俩心照不宣,慢慢走到一处。”
华浅想起之前偶然听闻,母亲年少时有心爱之人,最后却被迫分开。
听皇帝这番描述,本该是一段美满情缘,自己父亲反倒像个旁观劝架的路人,忍不住开口询问:“那后来,怎么反倒让我父亲和母亲走到一起了?”
说完她意识到这话太过失礼,连忙改口:“之后发生了什么,您和母亲为何分开?”
“我们三人当年在华阳谷,以酒水为誓结拜成异姓兄妹。
那时候太子尚且在世,我只是个闲散王爷,没有诸多束缚,三人立下誓言,要忠心报国,守护世间公道。
直到变故发生……”
肖仁宗手指死死攥紧,语气沉重:“太子意外身亡,西陇卫氏一族被人诬陷意图谋反。
全国兵马大半听从华都督调遣,而我和卫侯师徒情深,先帝心中猜忌重重。
曾州一战,三军不得不奉命出征,我作为仅剩的皇子,只能当着先帝的面接下圣旨,亲自传令剿灭卫氏满门,亲手捧着恩师的头颅复命。
卫侯为保全我的性命,主动赴死。
你母亲因此记恨我,恨我懦弱妥协,后来又怨我登基为帝,迫于朝堂制衡,只能设立三宫六院。
她性子刚烈,砸碎我当年赠予她的玉佩,立下誓言,此生再也不和我相见。”
听完完整过往,华浅久久无法回过神,摊开手掌一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后来母亲嫁给父亲,生下兄长和自己,日子过得安稳平顺,唯独父亲早早离世,母亲独自守寡,一力撑起偌大的华家。
从前那个肆意张扬、敢逆天下的少女彻底消失,如今的谢意兰沉稳端庄,一言一行全是标准贵妇模样,挑不出半分差错。
平日里母亲总严格约束她的言行举止,可每次管教到最后都会不了了之,想来是看见华浅,就想起当年不受束缚、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
“今天跟你说了这么多积压心底多年的旧事,也算卸下心中长久的郁结。”
“能听陛下倾诉心事,是浅浅的荣幸。”
肖仁宗失笑:“口齿伶俐,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他抬手想要轻敲华浅的额头,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华浅主动往前凑了凑脑袋,扬起干净纯粹的笑容,脸颊露出浅浅梨涡:“小时候父亲总喜欢敲我的额头。”
肖仁宗放声大笑,轻轻在她头顶叩了两下:“朕没有女儿,有时候真羡慕华道近,儿女双全,还有你这么贴心懂事的孩子。”
“要是陛下不嫌弃,浅浅斗胆认您作义父。”
“自然不会嫌弃,再好不过!”肖仁宗眉眼舒展,藏不住满心欢喜,“朕这就吩咐内侍拟旨,册封你为异姓公主。”
华浅连忙伸手拦住他:“陛下万万不可,这样不合礼制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朕如今年岁渐长,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软弱。
好不容易认下合心意的女儿,册封一个公主头衔,谁敢多言阻拦?”
“陛下,浅浅有话直说,想必您也听说过,我心中倾慕敬王殿下。
若是被册封为异姓公主,往后便再也不能和他成婚……”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若是往日,朕直接下旨让景儿迎娶你,可如今他摔伤头部心智失常,朕不能委屈你。
况且你母亲要是知道朕把你许给心智不全的景儿,怕是会拔出尘封十年的佩剑,冲进皇宫和我理论。”
“不必急着下旨,浅浅愿意等,我相信敬王总有恢复正常的一天,等他痊愈之后,陛下再赐婚也不迟。”
“也罢,一切依你的想法来。”肖仁宗点头应允,顿了片刻又郑重叮嘱,“今天我们二人的谈话,绝对不能告诉你母亲。”
“放心,浅浅半个字都不会跟母亲提起。”
华浅伸出一根小拇指,想用孩童拉钩的方式立下承诺。
肖仁宗被她孩子气的举动逗笑,宽大龙袍袖子轻轻晃动,同样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至高无上的帝王和世家少女,就像寻常孩童一般拉钩约定:“说好一百年,谁都不许反悔。”
帝王脸上皱纹都因笑意舒展开,轻声应道:“好。”
两人指尖轻轻相扣,定下约定。
分别之前,肖仁宗又开口试探:“朕还有一位皇子,渊儿长相和景儿有几分相似,若是你不介意……”
华浅立刻打断他的话,心里十分抗拒。
肖容渊那人她实在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嫁给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不好直白表露厌恶,只能委婉推脱:“熠王殿下容貌出众气度不凡,浅浅身份低微,实在高攀不起。”
肖仁宗语气带上几分不悦:“有什么高攀一说?他样样比不上景儿,他生母皇后心胸狭隘善妒,仗着兰家族撑腰,一心想扶持他坐上储君之位,简直痴心妄想。
你不愿嫁给他,倒是明智的选择。”
华浅本就反感肖容渊,可听见帝王这般贬低亲生儿子,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天底下没有哪位父亲,会如此不留情面地数落自己的孩子。
当朝皇后出身兰大族,当年不择手段依靠家族势力登上后位。
兰首辅手握朝堂大权,帝王心中一直存有忌惮,因此常年冷落皇后,连带对皇子肖容渊也心生厌恶。
年少的肖容渊不懂父亲为何独独偏心弟弟,拼命事事做到最好,可无论如何努力,名声永远比不上肖容景。
帝王的猜忌日复一日加深,兰一族持续给肖容渊输送权势,皇帝愈发担心他心生反意,厌恶感只增不减。
华浅打心底反感这种无休止的猜忌。
昔日先帝猜忌卫侯,西陇一族满门覆灭,八百将士白白丢掉性命;如今肖仁宗同样被疑心裹挟,亲手推远亲生儿子,逼得肖容渊内心逐渐扭曲,最后甚至起兵谋反,犯下弑父大错。
因果循环往复,从未停歇。
华浅不过是深陷棋局里不起眼的小人物,华家同样是皇权争斗下的牺牲品,连自身命运都无法掌控,又怎么有能力改变旁人?
可她终究于心不忍,开口劝解:“熠王殿下曾经亲手制作一盏灯笼,灯面上是他一笔一画描绘的父子相伴图景,一直摆放在他寝殿。
其实殿下心里十分敬爱您,日日盼着您的关注,思念您的时候就会反复抚摸灯笼,长年累月,灯笼边缘都被磨得残破不堪。”
这段往事是华浅从前看过的话本剧情。
那年元宵佳节,皇帝满心欢喜收下肖容景献上的灯笼,却随手把肖容渊精心准备的花灯扔在一旁。
当年只有七岁的肖容渊,默默捡起沾满尘土的灯笼,看着父亲和弟弟温情相伴的画面,独自抱着花灯,消失在人群无人留意的角落。
这件事世上只有肖容渊一人知晓,华浅不清楚贸然说出口会不会引来祸端,只是心底不忍,既已知晓全部真相,便想试着缓和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
肖仁宗听完久久沉默,眼底满是震动。
他从未想过,朝堂权力纷争,和当年那个满心渴求父爱的孩童毫无关系。
许久之后,他缓缓合上双眼:“朕心里清楚了。”
华浅见帝王神色动容,又想起隐姓埋名存活的西陇卫氏后人陆之兰,索性鼓起勇气试探:“倘若西陇卫氏还有幸存下来的族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肖仁宗脸上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浮现帝王独有的杀伐冷意,斩钉截铁开口,“尽数诛杀。”
华浅浑身仿佛瞬间坠入冰窖,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他。
“为什么?陛下明明对当年的事满心愧疚,卫侯还是您的授业恩师,当年他是为保全您才自愿赴死。”
肖仁宗看着华浅震惊恐惧的模样,轻轻摇头:“小丫头还是太过单纯,看不懂朝堂之中的残酷。
当年传下剿灭卫氏旨意的是我,亲自领兵出征、沾满卫氏族人鲜血的也是我。
若是还有卫氏后人存活,心中必定深埋血海深仇,日夜谋划取我性命。
我若心兰手软留他们性命,最后丧命的只会是自己。”
身居九五之尊,注定不能心软,杀伐决断才是坐稳皇位的根本。
这一刻华浅彻底明白,母亲不愿入宫、也坚决不让她嫁给皇室子弟的缘由。
深宫之内处处是算计,朝夕相伴的君王内心凉薄,猜忌永无止境,陪伴帝王如同身处猛虎身侧,时时刻刻暗藏凶险。
华浅神色沉重地点头:“臣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