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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为有暗香来:华浅最后的梦

曾州华阳谷有一处深坑,坑里堆满白骨,周边十里寸草不生,坊间传言卫氏族人的冤魂常年徘徊不散。

当地百姓没人愿意为卫氏喊冤,反而听信道士说辞,挖开尸骨鞭打、泼洒狗血羞辱亡魂,人人张口唾骂卫氏一族。

细密小雨落在陆之兰摊开的掌心,沉默许久,他低声回应肖影:“这件事,我心里清楚。”

三、江南送信段落

江南常年阴雨连绵,细密小雨下个不停。

华浅一路赶到当地书院,学堂建筑朴素简陋,院内满是孩童朗朗读书的声音。

她迈步走进院内,三四个正在看书的小孩齐刷刷转头看向她,教书先生轻咳一声,抬手拿着竹简,轻轻敲打走神孩子的脑袋。

“外界一点动静就分心走神,所有人静下心好好读书。”

这位老先生正是宛如的父亲。

华浅紧紧攥好怀里那封血迹信件,安静站在学堂门口等候。

一直等到黄昏时分,夕阳落到西山,雨势慢慢变大,天色昏暗,春日晚风带着刺骨凉意。

华浅搓了搓冰凉的手臂,静静等候学生下课。

等孩童三三两两走出学堂,应该是放学时间到了,华浅这才走进屋内。

老先生正在整理学生弄乱的书卷,嘴里低声念叨。

“这群孩子一到放学跑得飞快,可惜这些书本总要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酸,老先生年纪和华浅父亲相仿,却两鬓全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

听宛如说起,她母亲早年离世,是父亲独自一人把她拉扯长大,如今老人孤身一人,日日思念下落不明的女儿,满心苦楚无处诉说。

华浅弯腰帮忙捡拾散落地面的书卷,老先生听见动静转头看来,目光一滞,眼底布满红血丝,泛着水光,片刻后又重重叹气。

华浅轻声询问:“老伯,您怎么突然叹气了?”

老先生抬手擦了擦眼角,轻声回话:“没什么,刚刚看你的身形,恍惚间看成我闺女了。

我女儿年纪和你差不多,放学之后也总主动帮我收拾书本。”

他挺直腰身走向书架,长长苦笑一声:“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多愁善感,姑娘不要见怪。”

“我怎么会介意。”华浅直起身,把整理好的书本摆上书架,扬起温和笑意开口,“我是宛如的朋友,受她托付专程送来一封信。

宛如如今在京城开办女子学堂,门下学生数量众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老先生后背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嘴里不停低声呢喃:“这孩子性子向来倔强,当年一声不吭离家出走……”

有位老伯捧着信纸,坐在院里不停掉眼泪,两条腿软乎乎的,走路都打晃,手指攥着信封抖个不停。

他一遍遍地来回摩挲纸面,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就像多年以前,轻轻摸着自家闺女的头顶,把这封薄薄的书信当成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老伯口中的闺女名叫宛如,当年心气很高,满脑子都是远大志向,死活不愿意按家里安排嫁人,困在后宅一辈子过日子。

她干脆收拾好简单包袱偷偷跑了,一心想去京城求学,结果半路遇上人贩子,直接被掳进深山。

深山里根本找不到纸笔,她只能薅羊毛做成简易笔,混合炭灰兑上水当墨水,躲在没人的角落偷偷写下这封家书。

写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幻想自己真的进了理想书院,整篇文字全是她脑补出来的美好生活。

信里写,她如今日子过得十分顺心,还遇上一位教书的心上人,对方待人温和体贴,让家里老人不用再为她操心。

华浅垂着脑袋,压根不敢抬头直视老伯泛红的双眼。

“这孩子也太不孝顺了,这么多年,就只寄回来这么一封信。”老伯看完所有文字,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转向窗外,那个方向,正好是京城所在的方位。

“算了算了,只要她过得舒心就够了。

咱们做长辈的,没必要跟晚辈计较太多,日子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够了……”

老伯翻来覆去重复着同一句话,华浅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她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当场落泪。

宛如本身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落得这种下场实在太不公平,她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可一旦哭出声,整件事的真相就藏不住了。

老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等待的女儿早就惨死深山,当年奔赴京城的路途上就丢了性命,倘若真相戳破,老人家根本扛不住这份打击。

院子里专门种了枇杷树,一年年抽枝长叶,今年枝头又冒出一片嫩绿色新叶。

老伯每日细心打理,就盼着女儿哪天回来,能吃上她从小爱吃的枇杷果子。

“小姑娘,今天留下来吃顿家常饭好不好?陪我这个老头子聊会儿天,多跟我说说宛如在外的日常。”

华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一口应了下来。

老伯忙活半天做了满满一桌菜,菜园现摘的新鲜青菜,还有河里刚捕捞上来的鲜鱼,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华浅吃得津津有味,老伯坐在一旁看得满心欢喜,不停往她碗里夹菜,催她多填点肚子。

“老伯,你也一起吃啊。”华浅夹起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我没事,你多吃点。”老伯捋着胡须笑得温和,“平日里就我一个人吃饭,今天总算有人陪着,我这手艺总算能派上用场咯。”

华浅跟着笑出声,之后放开胃口大口吃饭,连连夸赞饭菜味道绝佳,可心底却堵得发慌,满是说不出的心酸。

等到明天一早她就要动身离开,到头来,这偌大院子还是只剩老伯孤身一人。

夜色慢慢降临,华浅准备动身离开,屋外的雨势果然越下越大。

她伸出手掌,任由冰凉雨水打在掌心,院内枇杷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春风带着刺骨凉意,掀动身上衣衫,街上摆摊的小贩全都忙着收摊,赶回屋里吃热乎晚饭。

雨水顺着房檐源源不断往下淌,华浅转身打算找老伯借一把雨伞,却看见朦胧灯火底下,静静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撑着一把印满杏花图案的黄色油纸伞。

来人正是陆之兰,他踩着雨水一步步走到华浅面前。

华浅嘴角轻轻上扬:“你怎么知道我待在这儿?”

少年开口作答:“客栈掌柜跟我说,你之前打听通往枇杷书院的路线。”

陆之兰抬手把伞抬高,挡住屋檐滴落的雨水,华浅迈步走下台阶,进到伞底,斜斜的春雨打湿少年半边衣衫。

两人并肩走在雨夜街道,天上看不到半点月光,街边灯火昏暗微弱。

华浅低头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轻声发问:“阿兰,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陆之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雨势渐渐变小,身旁女孩抬眼望向他,他抬眸望向漆黑夜色,语速缓慢地开口:“如果说心里最期盼的光景,我希望能一直维持现在这样。”

华浅瞬间愣住,维持现在这样?她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之前阿姐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刻,还是此刻春雨绵绵、两人相伴同行的当下。

她浅浅笑了笑:“这样也挺好。”

陆之兰忽然转头看向她:“那你呢?”

“阿兰,我打算开办女子学堂,不是那种只供大户闺阁小姐读书的私塾,专门面向普通平民女子,不收一分学费,希望天底下所有女生都能识字读书,懂得自尊自爱。”

淅淅沥沥的雨声环绕四周,华浅停下脚步,眼神认真郑重,抬眼和陆之兰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想法特别不切实际?”

陆之兰轻轻摇头:“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他一双眼眸漆黑透亮,或许是江南连日阴雨,整个人连同眼底都带着一层湿润,眼神纯粹又真诚。

街上晚收摊的小贩匆匆赶路,鞋底踩过石板路上大大小小的积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

陆之兰缓缓开口:“小姐只管放心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为你撑好这把伞。”

街上小贩尽数散去,整条雨夜长街只剩他们二人,华浅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抿嘴温柔一笑,轻轻点头应声:“好。”

说完她转身向前迈步,头顶油纸伞稳稳不移,半点雨水都没淋到她身上。

回到落脚的屋子,华浅看着正在抖落伞面雨水的陆之兰,朝他招了招手。

“阿兰,过来一下。”

陆之兰乖乖走上前,华浅拉开抽屉,拿出纱布和外用膏药,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伸过来,我重新给你包扎伤口。”

之前阿姐包扎的手法实在粗糙,她思来想去,还是重新处理一遍更稳妥。

见陆之兰愣在原地,华浅忽然反应过来,那是他心上之人亲手包扎的伤口,按照之前听过的说法,对心思偏执的少年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性命一样重要。

“要不我去找阿姐,让她重新给你包扎一次?”

陆之兰直接伸出手,掌心贴到华浅手上:“不用麻烦大小姐特意跑一趟。”

华浅掌心温度温热,少年的手掌却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