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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云曦

开春之后,前朝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

刘彻查椒房殿的事查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时终于把所有证据都收齐了。椒房殿私库的药材进出账目、陈阿娇私下联络的方士名单、以皇后名义克扣卫子夫等妃嫔用度的记录,还有那瓶被灵泉完好保存着的“安胎药”——人证物证俱全,摆在宣室殿的御案上厚厚一摞。

刘彻没有急着动。

他把这些证物交到了朝堂上,由廷尉和御史台会审。廷尉令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查了一个月后上了一封奏疏,措辞谨慎却意思明确:陈皇后失序无德,私通方士、魇镇宫闱、谋害皇嗣,罪证确凿,请陛下裁夺。

奏疏递上来的那天是二月末,长安城下了开春后的最后一场薄雪。

莫云曦在彻曦殿里陪着刘曦玩。小家伙已经五个多月了,能自己翻身,趴在榻上仰着头四处看,看见什么都要伸手去够。她坐在旁边拿一只小布球逗他,刘曦伸手抓了两下没抓着,急得哼哼唧唧的。

内侍来禀报的时候莫云曦正把刘曦抱起来拍背。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把刘曦交给乳母,然后推开侧门走进了宣室殿。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廷尉的奏疏。他抬起头看她走进来,目光沉沉的,没什么表情。

“定了?”莫云曦在他对面坐下。

“定了。”他把奏疏往她那边推了推,“朕今日下诏,废皇后陈氏,迁居长门宫。”

莫云曦低头看着那封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字,没有伸手去拿。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太皇太后那边怎么说?”

“祖母年初身子就不行了,长乐宫那边至今没递话过来。”刘彻的声音很平,“馆陶公主昨日进了宫,在长乐宫哭了一场,被朕挡回去了。”

莫云曦抬起头看他。他坐在那里,御案上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线条利落而冷硬。可那双眼睛——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里面沉着一层极深的、旁人看不见的倦意。

“夫君。”她叫他。

他抬眼看她。

“你还好吗?”

刘彻看了她片刻,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笑:“朕是天子。”

“天子也会难过。”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把奏疏收回去折好,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诏书今日就颁。椒房殿的人已经撤了,明日迁宫。”

莫云曦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手里的奏疏拿开放到案角,然后弯腰抱住了他。

刘彻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腰侧那层薄薄的春衫。

“朕没事。”他说。

“我知道。”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可我还是想抱抱你。”

两个人在御案前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宣室殿里没有人,内侍早就退到了殿外。窗外的薄雪落在廊檐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远处椒房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搬动物件的声响,隔着几重宫墙,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拆解。

第二日,废后的诏书正式颁下。

莫云曦站在彻曦殿的窗前,远远看见一队宫人从椒房殿的方向出来,抬着箱笼和器具往宫外走。她看不清走在队伍里的人是哪个,可她知道陈阿娇就在那队人中。曾经的金屋藏娇,曾经的皇后之尊,如今迁往长门宫——一座远离未央宫、冷清僻静的偏宫。

她没有出去看。她只是站在窗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榻边抱起刘曦。小家伙刚睡醒,正冲她伸着手要抱,她把他拢进怀里,在窗边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抽芽的梅林上。

那些梅树在春风里晃着新绿的枝叶,去年的旧花早已落尽了,新一年的花苞还没结出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淡青色的天空,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刘彻从宣室殿过来时,脸色比昨日松了些。他在榻边坐下,把刘曦从她怀里接过去举高了些,小家伙被父亲举着咯咯地笑。莫云曦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刘曦快要淌下来的口水擦掉了。

“椒房殿空了。”刘彻忽然说。

“嗯。”

“朕让人把那株石榴树移出来了。种到上林苑的梅林边上。”

莫云曦看了他一眼。那株石榴树——椒房殿庭院里的那棵,开红花、结石榴,陈阿娇入宫那年种下的。她没有问为什么要移出来,也没有问移出来之后要怎么处置。

她只是把手搭在他抱着刘曦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一下。

“上林苑的梅林旁边多个石榴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红红的一片,挺好。”

刘彻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他抱着刘曦的那只手臂微微松了些,把她搭上来的那只手拢进了掌心里。

长门宫的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来的。陈阿娇迁居长门宫之后,没有闹,也没有再托人递话。她只是写了一封短短的信呈给刘彻,信上只有一句话:“臣妾知罪,愿陛下万安。”

刘彻看了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柜子里,和那只素陶小碗放在同一层。

莫云曦后来在空间里翻书时,偶然翻到一卷她从前抄录的《长门赋》——司马相如应陈阿娇之请写的那篇赋,她从前读的时候觉得字字泣血,如今再读,却觉得那字句里更多的是不甘和不舍,而不是真正的悔悟。

她把那卷帛书合上放回原处。

“主人,”小精灵落在她肩头,歪着头问,“那个人以后还会回来吗?”

莫云曦摸了摸小精灵的头,轻声道:“不会了。”

空间外,长安城进了三月。春风把未央宫所有的枯枝都吹出了新芽,上林苑的梅林里,那棵从椒房殿移来的石榴树在梅树丛中安安静静地扎了根,枝头冒出几粒鲜红的新芽。

而彻曦殿里,莫云曦抱着刘曦站在窗边看春日的暖阳铺满庭院。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三个多月的肚子还不太显怀,可她换衣裳时自己能摸到那一点弧度的变化。刘曦在她怀里伸手去够窗台上那盆新发的迎春花,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

“等花开好了,摘一枝给你。”莫云曦低头对儿子说。

刘曦听不懂,只是冲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远处宣室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朝臣奏对的声音,方方正正的,隔着几重宫墙和庭院,模模糊糊的。可她知道他就在那里,批奏章、听政事、做他该做的天子。而她在彻曦殿里等他回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下去了。1

段评

(´∀‵) 写得太赞了,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