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去,正月过了大半,长安城渐渐从深冬里缓过劲来。
立春那日,未央宫的冰开始化了。檐角挂了一冬的冰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上林苑的梅林最先感知到春意,枝头的花苞比腊月时又饱满了一圈,有几朵性急的已经绽开了瓣尖,透出一点鲜亮的红。
莫云曦最近总觉得困。
起初她以为是春困,加上刘曦夜里偶尔闹觉,她睡不好也正常。可渐渐地她发现不对——晨起喂刘曦的时候闻见乳母端来的鱼羹,胃里忽然翻了一下;午后抱着刘曦在窗边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困得睁不开眼,得把刘曦交给乳母自己去榻上眯一会儿。
这些感觉她其实经历过一回。上一次是怀刘曦三个月的时候,嗜睡、怕腥、晨起犯恶心。她坐在榻上算了算日子——腊月里刘彻隔三差五宿在彻曦殿,冬至那夜、腊月风雪那夜,还有后来好些个夜里。算下来到现在,差不多两个多月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还没什么变化,可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天傍晚刘彻从宣室殿过来,刘曦刚被乳母抱去洗澡。莫云曦坐在窗边等他,手里捧着一碗温水慢慢喝。刘彻在她对面坐下,从碟子里拣了一颗蜜饯递过去。她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又一阵恶心涌上来,她偏过头干呕了两声。
刘彻搁下蜜饯碟子看她:“怎么了?”
莫云曦缓了缓,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夫君,你又要当爹了。”
刘彻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了两息,然后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又移回她脸上。
“多久了?”
“两个多月。”莫云曦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小腹上,“这回我自己先发现的。”
他的掌心贴在她小腹上,温热而安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覆着的位置,那里现在还看不出任何变化,可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悄悄生长了。他想起上一次——她怀刘曦的时候他第一次把耳朵贴上去听,什么也没听到;后来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能感觉到胎动时那种奇妙的触感。如今一切又要重新来一遍。
“太医还没看过?”他问。
“还没。我想先告诉你。”
刘彻点了点头,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内侍去请太医令,然后重新坐回她身边,伸手把她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一边。
“这回朕让人提前把产房备好。”
“还早呢。”
“不早。”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梳理着,“曦儿那次太仓促了。这回从第一天起就把该备的都备好。”
莫云曦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刘彻抬眼看她:“笑什么?”
“笑你比我还紧张。”
“朕没有紧张。”
“你手都在数日子了。”她指了指他另一只手——方才收回来之后一直在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算月份。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不安分的手,停住了。
太医令来得很快,把了脉之后确认了喜脉,月份与莫云曦自己算的吻合。太医令退下之后,刘彻在彻曦殿里转了一圈,又坐回榻边,伸手把刘曦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抱着。刘曦正醒着,在他怀里踢了踢腿,伸手够他下颌上的胡茬。
莫云曦看着这父子俩,忽然想起一件事:“夫君,这次封什么?”
刘彻抱着刘曦偏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哪有自己开口要封号的。”她嘟囔了一句。
“那朕自己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冲他咧嘴的儿子,又看了看榻上正含笑看着他们俩的莫云曦。窗外暮色渐浓,梅林的方向有晚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梅香。他忽然开口:“梅开二度。”
莫云曦愣了一下:“什么?”
“封号。”他说,“灵犀夫人之外,再加一个‘梅开二度’的美称。”
莫云曦先是愣着,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是在拿她打趣。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正经点!”
刘彻被打了一下也不恼,嘴角弯着把刘曦举高了些。小家伙被父亲举着,高兴得手舞足蹈,口水滴答往下淌。莫云曦看着那爷俩,又气又笑,靠在枕上摇了摇头。
可当天夜里她缩在被子里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梅开二度”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着转着她忽然觉得其实挺好——他和她之间,确确实实又开了一朵新的花。
第二天消息传出去,后宫照例各有反应。几位妃嫔送了贺礼来,卫子夫也遣人送了一篮自己做的酸梅糕——莫云曦尝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正合她现在的胃口。她把那篮糕点收好了,让人回了一盒空间里新摘的桃子去。
椒房殿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陈阿娇自腊月送那封认错信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椒房殿里,很少露面。莫云曦听内侍偶尔提起,说皇后娘娘近来常召方士入宫,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她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有声张,也没有告诉刘彻——他在前朝查椒房殿的事已经查到了关键处,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他添乱。
傍晚时分,莫云曦抱着刘曦坐在彻曦殿窗下看梅花。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好,枝头的花苞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远远望去一片红云。她看着那片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一条小鱼摆了一下尾巴。
她低下头把手搭在小腹上,愣了一息,然后笑了。才两个多月,不该有胎动的。大概是错觉。可她还是把手贴在那里没有移开,掌心温温地覆着那个还看不出痕迹的位置。
灵泉空间里,小精灵蹲在那棵最早开花的桃树上,看着树下新冒出来的一株小苗。小苗才刚破土,两片嫩绿的叶子在灵泉的水汽中微微舒展着。小精灵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又来了一个呢。这次主人和夫君都不那么慌张了。”
风过桃林,满树花瓣轻摇。而彻曦殿里,莫云曦把刘曦哄睡了放进摇篮,自己坐在窗边等他父亲回来。窗外的梅林在暮色中红得愈发浓烈,一朵朵梅花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替谁数着日子——数着下一个春天来临之前,所有该开的花、该结的果、该来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