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越刮越紧,宣室殿的铜灯整夜整夜地点着,把殿中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静。
那天傍晚,内侍总管亲自到了卫子夫住的偏殿传话——陛下今夜召幸,让她酉时末到宣室殿东偏殿候着。
消息传开的时候,莫云曦正在彻曦殿里给刘曦喂奶。小宫女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被她瞧见了,招手叫进来问了一句。小宫女支支吾吾地说了,莫云曦听完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拍着刘曦的后背哄他打奶嗝。
刘曦吃饱了,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奶嗝,眯着眼睡了过去。莫云曦把他放进摇篮里,盖好小被子,坐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了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这是后宫,他是天子,召幸妃嫔是他的本分,是江山社稷的一部分。卫子夫入宫四年多,一直没有正式承宠,前朝已经有臣子递了折子说陛下子嗣单薄,该广纳后妃、开枝散叶。刘彻压了一阵子,可如今莫云曦已经生了刘曦,再压着卫子夫那边就说不过去了。
道理她都懂。可道理和心里舒服不舒服,从来都是两回事。
她坐在妆台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柜边,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厚氅来。今晚的风大,她方才听见窗纸被吹得呜呜地响,东偏殿那边的窗子常年不常开,怕是要灌风。
她把厚氅叠好放在案上,又翻出一只小铜手炉添了炭。做完这些她走到彻曦殿侧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宣室殿主殿的灯火还亮着,东偏殿的方向也亮了起来,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
莫云曦收回目光,把侧门合上了。
她吹了灯躺回榻上,闭着眼。刘曦的摇篮就在榻边,小家伙睡得沉沉的,呼吸声细细的。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偶尔有枯枝被吹断的脆响从远处传来。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她听见侧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没动,闭着眼假装睡着了。脚步声很轻,从侧门一直走到榻边停住了。然后榻沿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躺下。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像是试探她有没有睡着。她忍着没动,呼吸保持着均匀的频率。他的手在她后颈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起身走向摇篮的方向。
莫云曦悄悄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残雪的微光看见他弯着腰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熟睡的刘曦。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重新走回榻边,解了外袍躺了下来。
他朝她这边靠了靠,手臂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呼吸拂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很慢。
莫云曦闭着眼,感觉到他的体温从后背贴上来,暖融融的,把冬夜的寒气一点点驱散。他环着她腰的手臂收得不算紧,只是稳稳地拢着,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松开手她就会不见了。
她在他怀里又躺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像是要睡了,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莫云曦这才慢慢翻了个身,面朝他缩进他怀里。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可感觉到她转身的动静之后,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胸口带了带。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贴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窗外越来越紧的风雪声。
过了很久,莫云曦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东偏殿冷不冷?我让内侍送了手炉过去。”
刘彻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摇头:“不冷。”
“那就好。”
“你知道了?”
“嗯。”
又是沉默。他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朕今晚本来不想去。”他的声音比平时低,闷在夜里像一层沉沉的雾,“前朝有人上了折子,说朕子嗣单薄、后宫失调。朕压了三个月,压不住了。”
“我知道。”莫云曦在他怀里往上蹭了蹭,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卫子夫人很好。她之前送过我一篮糕点,味道不错。”
刘彻没有接话。可环着她后背的那只手顿了顿,然后重新缓缓地拍了起来。
“夫君,”她闷闷地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你回来就好了。”
“朕回来了。”
窗外的风雪拍着窗纸,一阵紧一阵。彻曦殿的炭火还燃着,暖融融的气息把两个人裹在里面。刘曦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继续安稳地睡着。
莫云曦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刘彻一直没有动,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才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他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她腰间,重新拢住了,然后也闭上了眼。
这一夜的风雪很大,长安城很多树枝都被压断了。可彻曦殿里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两个人贴在一起睡了一整夜,谁都没有再松开谁。
第二天清早莫云曦先醒了。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挪开过。窗外的风雪已经小了,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殿内映成一片柔和的青白色。她仰头看了看他还在睡的脸——晨光里他的眉目比平日里柔和了很多,眉眼间那层帝王的沉意还没醒过来,还带着一点很少见的、卸了防备的安静。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鼻尖,又轻轻缩回去了,不想吵醒他。可他还是醒了,睁开眼看见她正仰着头看他,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
“什么时候醒的?”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低哑。
“刚醒。”莫云曦把脸埋回他肩窝里,“你昨晚抱了我一晚上。”
“嗯。”
“手不酸吗?”
“不酸。”
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闷闷的。他低头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发顶,嘴角弯了一下,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他说,“曦儿快醒了。”
话音刚落摇篮那边就传来一声咿咿呀呀的哼唧。莫云曦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刘曦已经醒了,正躺在摇篮里踢被子,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着,冲他们这个方向伸着手。
刘彻先她一步起身,走到摇篮边把刘曦抱了起来。小家伙到了他怀里立刻不哼唧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脸看,小手抓住了他衣襟上的系带。
莫云曦坐在榻上看着这父子俩,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忽然觉得昨晚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已经散尽了。风也好雪也好,都过去了。重要的是天亮了,他在,孩子在,新的一天开始了。
东偏殿的灯火昨夜亮到什么时候、卫子夫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没有问,也不打算问。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太清楚,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去碰。她只需要知道,他后半夜回来了,抱着她睡了一整夜,今天早上又在晨光里替她抱着孩子等她起床。
这样就够了。1
好甜好暖,好想看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