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长安城进了腊月。
天寒地冻,彻曦殿的炭火烧得比往常更旺。刘曦快三个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眉眼愈发像刘彻,尤其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醒了就四处看,谁抱他他都盯着人瞧。莫云曦给他缝的小肚兜已经短了一截,她又裁了新的,这回针脚比上次齐整了些。
腊月初三那天,太医署送来了一封密报。
密报是太医院令亲笔写的,封了火漆,直接呈到了宣室殿。刘彻拆开看了片刻,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帛书折好搁在案角,继续批他的奏章。批完三封之后他起身走到彻曦殿侧门,推开门看见莫云曦正抱着刘曦在窗边晒太阳。
“过来坐。”他朝她招了招手。
莫云曦抱着孩子走过去。刘彻从她怀里把刘曦接了过去,一手稳稳托着,另一只手把方才那封帛书递给她。莫云曦展开一看——太医院令查了那瓶从椒房殿送来的“安胎药”,不仅验出了红花和麝香,还在药渣中辨认出了另一味极难察觉的药材:零陵香。
零陵香本身无毒,可若与麝香同用,会让药性渗得更深、更隐蔽。寻常太医查不出来,只有经验极老到的老医官才能从药渣的细微纹理中辨认出来。
“零陵香。”莫云曦把帛书放下,轻声道,“她这是铁了心。”
刘彻把刘曦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家伙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浑然不知父母正在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睡颜,声音压得很低:“朕让人查了椒房殿近半年的药材进出。她这半年从宫外私下进过三批药材,都是走的椒房殿私库,没有经过太医院。”
莫云曦沉默了片刻:“太皇太后知道吗?”
“祖母年初身子就不太好了,长乐宫那边近半年很少过问后宫的事。”刘彻把刘曦轻轻放回摇篮里,直起身来看她,“阿娇大概觉得,没有祖母压着,她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莫云曦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可她知道这种平不是不在意,而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陈阿娇是他的表姐,是当年金屋藏娇的那个人,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馆陶公主的女儿。动她,牵一发而动全身。
“夫君打算怎么办?”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案角的帛书边缘。窗外彻曦殿的庭院里,前几日落的雪还没化尽,墙角那株老梅的枝头已经结了密密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要开了。
“朕想废后。”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落在莫云曦耳朵里重如千钧。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她知道历史上陈阿娇最终会被废,可亲耳听见刘彻说出这两个字,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她问。
“不是现在。”刘彻合上窗,转过身来,“朕要先收了她手里的把柄。椒房殿私进药材、暗中联络宫外方士、克扣卫子夫那边的用度——这些事都要一件件查清楚,把证物摆到朝堂上,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莫云曦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废后不能只凭一瓶药,那瓶药最多只能算后妃之间的私怨。要废掉一位皇后,需要的是一场朝堂上的、名正言顺的清算。
“那瓶药你收好了?”刘彻问她。
“收在空间里了。”莫云曦摸了摸腕间的玉镯,“灵泉里保存着,药性一点没变。”
刘彻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这段时间你小心些。椒房殿那边一计不成,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生别的事。朕会多派暗卫跟着你和曦儿。”
“我知道。”莫云曦仰头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眼下那道淡青的痕迹,“你也是。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你要动皇后,馆陶公主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还有窦家——”
“朕知道。”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所以朕会慢慢来。”
腊月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椒房殿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陈阿娇大概是终于得到了太医院令查药的消息,知道自己那瓶药的事已经瞒不住了。腊月初五那天清晨,她让青萝送了一封亲笔信到宣室殿,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写给刘彻的。
刘彻拆开看了,面色平静地把信递给旁边的莫云曦。莫云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臣妾闻灵犀夫人所诞皇子聪颖康健,甚慰。前日所赠安胎药乃臣妾疏忽,误取宫外药材,幸未致祸。今备薄礼一份,望夫人笑纳,以补前过。皇后陈氏。”
莫云曦把信放下:“她认错了。”
“以退为进。”刘彻把信收回去扔进炭盆里,火舌卷了那几行字,片刻就燃成了灰,“她知道朕在查她,先摆出一副知错的样子。等过一阵子朕若再追究,就是朕不顾亲情、苛待皇后。”
莫云曦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纸灰落下去:“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刘彻在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她认她的错,朕查朕的事。她给的台阶朕不接,查出来的东西照查不误。到时候证物摆出来,她这封认错信反而成了她自知有罪的佐证。”
莫云曦看着他落笔批奏章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皇帝。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一切情绪都沉到眼底最深处的能力,是他天生的本事。可她也知道,在这层本事底下,他心里装着的那个少年刘彻还活着——那个蹲在雪地里给她擦泪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三言两语就能把皇后的退路封死的帝王,是同一个人。
“夫君。”她忽然叫他。
刘彻抬头看她。
“我今晚进空间摘桃子。曦儿睡着了之后。”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
当天夜里,莫云曦哄睡了刘曦,牵着刘彻的手进了灵泉空间。桃林依旧繁花盛开,桃子的甜香混着灵泉的水汽弥漫在整片天地间。她摘了两颗最大的桃子,在灵泉水中洗净了递给他一颗。
两人靠着桃树根坐下,一人抱着一颗桃子啃。桃汁清甜,顺着嘴角往下淌,莫云曦吃相狼狈,用手背擦了好几次。刘彻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把她唇角沾的一点桃汁抹掉了。
“夫君,”她嚼着桃子含含糊糊地说,“废后的事,不管成不成——我都在你这边。”
刘彻咬了一口桃子,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拢进掌心里,两人靠在同一棵桃树下,头顶的花瓣簌簌地落,落在肩头和发间。空间里永远是春天,永远没有风雪和朝堂,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
远处的小精灵蹲在田垄上,看着树下并排坐着吃桃子的两个人,自言自语地掰着手指头:“主人和夫君又进来啦。桃林又长了一棵新树呢。”
风过桃林,花瓣纷落如雪。而两千年外的长安城里,椒房殿的灯火在腊月的寒夜中孤零零地亮着,庭院里那棵石榴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