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角,离未央宫很远。
莫云曦第一次去那里,是在废后诏书颁下一个月后。她没有提前告诉刘彻,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和一只食盒,坐了半个时辰的车才到。宫门外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朱红的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看门的老内侍认出她的腰牌,躬身开了门。
里面比外面更冷清。庭院里空荡荡的,几棵老树抽着新芽,树下落了一层没扫净的枯叶。正殿的门关着,窗纸泛黄,看起来许久没有换过。莫云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见正殿里传来翻书页的声响。
她敲了敲门。
里面的翻书声停了。过了几息,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陈阿娇站在门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头上没有簪任何珠翠,长发松松地挽着,只用一根素木簪别住。她的脸色比在椒房殿时苍白了许多,可眉目间那股子骨子里的矜贵还在,看见莫云曦时,她的目光平静地停了一瞬。
“灵犀夫人。”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稀客。”
莫云曦把食盒递过去:“做了些点心,顺路过来看看。”
陈阿娇低头看了看那只食盒,又看了看莫云曦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她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坐吧。”
正殿里陈设简陋,和椒房殿的富丽堂皇判若两地。一张旧榻、一张案几、几卷摊开的书简,窗台上搁着一只陶瓶,里面插着两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莫云曦在案边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那只陶瓶上。
“这里的花草没人打理,我自己去外面折的。”陈阿娇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闲来无事,看看书,摘摘花,日子倒也过得快。”
莫云曦把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几碟点心。陈阿娇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做的?”
“嗯。”
“比御厨做的好。”陈阿娇又拿了一块,“你今日来,不只是送点心吧?”
莫云曦放下手里的碟子,看着她:“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看到了?”
“看到了。”
陈阿娇嚼完那块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向凭几。她打量了莫云曦片刻——面前这个女子比她年轻许多,可那双眼睛里的坦荡和沉静是她从前在宫里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没见过的。
“你不恨我?”陈阿娇忽然问。
“恨你什么?”
“那瓶药。”
莫云曦沉默了一息。她想起那瓶封着红蜡的白瓷瓶,想起灵泉里小精灵急得跳脚的声音,想起那之后每一个被暗卫远远跟着的日子。她看着陈阿娇,摇了摇头:“恨不起来。”
陈阿娇挑了一下眉。
“你没有害到我,曦儿也平安出生了。”莫云曦说,“我来这里不是来算旧账的。就是觉得——你在长门宫待着,应该没什么人来看你。我正好有空,就来了。”
陈阿娇看着她,那张矜贵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低头拿起第三块点心,掰成两半,又放下了。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入宫那年,未央宫的梅林开得特别好。他那时候还是胶东王,站在梅林里折了一枝花给我,说‘阿娇,这枝花配你’。”
莫云曦没有接话。
“后来他登基了,金屋藏娇的话也兑现了。椒房殿修得比任何一座宫都漂亮,我要什么他给什么。”陈阿娇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瓶里的野花,语气平平的,“可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一枝花。他要给我什么,都是让内侍送来的,规规矩矩地装在玉瓶里,连个花瓣都不曾亲手碰过。”
莫云曦看着她。陈阿娇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春日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目依旧明艳,可那种明艳底下有一种被岁月磨薄了的脆弱。她没有接话,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阿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嘴角扯了一下:“你不一样。我听说他亲手给你剥蜜饯。”
莫云曦点了点头。
“那就好。”陈阿娇把手里那半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你回去吧。点心很好吃,下次不用带了。”
莫云曦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娇坐在案边没有动,春日的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安安静静的。
“保重。”莫云曦说。
陈阿娇没有回答。可莫云曦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话。
“替我看看那棵石榴树。开花了没有。”
莫云曦回到未央宫时已是午后。她没有回彻曦殿,先绕去了上林苑的梅林。梅树新抽的枝叶间,那棵从椒房殿移来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枝头已经冒出了好几粒鲜红的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她站在树前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粒花苞。花苞硬硬的,裹着一层薄薄的青皮,再过些日子就要绽开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回走。
宣室殿侧门开着,刘彻正坐在御案前批奏章,听见脚步声抬头。莫云曦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去看她了?”
“嗯。”
“她还好吗?”
莫云曦想了想,轻声道:“瘦了些。不过精神还好。”
刘彻没有继续问。他低头继续批了两封奏章,搁下笔时忽然说了一句:“朕今早收到卫子夫那边的消息。”
莫云曦抬头看他。
“太医诊出来了。”他顿了顿,“四个月的身孕。”
莫云曦愣了一下。四个月——那便是腊月里那次。她算了算日子,卫子夫入宫四年多,这是头一胎。她想起那日自己在彻曦殿里闻见鱼羹犯恶心,原来那个时候卫子夫那边也一样有了动静,只是没人知道。
“这是好事。”她说,“你该去看看她。”
刘彻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的,连一丝勉强都找不到。他伸手把她放在案上的手拢进掌心,握了一下。
“朕晚些去。”
“嗯。”莫云曦反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我去看看曦儿,他午睡该醒了。”
她起身往彻曦殿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彻正坐在原处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和方才陈阿娇看着窗外那只陶瓶里的野花时截然不同。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满的、安稳的、确定无疑的。
她冲他笑了一下,推门走进了彻曦殿。
刘曦果然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蹬腿。乳母在一旁守着,见她进来便退了出去。莫云曦把儿子抱起来,走到窗边坐下,让他面朝窗外那片正在抽芽的梅林。
“曦儿,”她低头对怀里的小家伙说,“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刘曦听不懂,只是伸手去够她垂下来的发梢,攥住了往嘴里塞。莫云曦把他的小手拿开,换了一只布老虎给他。小家伙抱着布老虎啃得满脸口水,高兴得直蹬腿。
窗外的春风从梅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的清香和远处石榴树花苞初绽的微甜气息。莫云曦抱着刘曦坐在窗边,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等着那个晚些时候会推门进来的人。
天色渐暗,彻曦殿的灯火亮了起来。东边卫子夫住的偏殿方向,也亮起了灯。两处灯火隔着几重宫墙遥遥相望,各自安安静静地燃着。1
作者大大,这段写得太戳人啦,情绪拿捏得特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