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长安城外的风就开始硬了。
上林苑的草木从深绿转成苍黄,枫叶红了大半,漫山遍野铺开一片浓烈的秋色。刘彻每年秋天都会率亲卫和近臣入上林苑秋狩,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出发前一日,莫云曦坐在彻曦殿窗下,手搭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六个月的肚子上,抬头看了他好几眼。
刘彻被她看得放下了手里的弓:"想说什么?"
"我也想去。"
"你怀着身孕,骑不了马。"
"我坐车。"莫云曦撑着窗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坐车跟着你们,就在营地旁边看看。你都一个月没陪我了,每天不是看那些水利书就是和卫青练兵——"
刘彻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朕陪你看了一晚上的桃林谁忘了?"
莫云曦被他捏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那不一样的……晚上能看什么,黑漆漆的……"
刘彻看了她片刻,松了手:"行。坐车去,不许乱跑,让两个内侍跟着你。"
莫云曦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不乱跑!"
秋狩那天天色极好,云薄天高,秋风爽利。上林苑的猎场上旌旗猎猎,亲卫们整装待发,马匹被秋阳晒得皮毛发亮。莫云曦果然坐了车来——一辆四驾的安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窗子敞开着能看见外面的景致。刘彻骑在马上过来看了一眼,确认她好好待在车里才拨马去了前阵。
狩猎开始后莫云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让内侍搀着下了车,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远远看着。秋风从原野上卷过来,带着草木枯焦的气息和马匹汗水的味道。远处有号角声响起,亲卫们的呼喝和马蹄声混成一片,惊起一群飞鸟掠过头顶。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酸,正要转身回车上去,忽然听见一阵异样的骚动从猎场方向传来。马蹄声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夹杂着惊呼和什么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她扶着车辕回身望去——猎场边缘尘土扬起,几匹马正朝营地这边狂奔而来,为首的马上伏着一个玄色的身影,看不清面孔,可那身形她认得。
莫云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被内侍伸手拦住:"美人危险——"
话音未落那匹狂奔的马已经冲到近前,她这才看清刘彻伏在马背上,身后的箭囊空了,袖口有一道裂口露出里面隐隐的红色。他勒住缰绳将马强行转向,马蹄在土坡前生生刹住,扬起一片尘土。
"夫君——"莫云曦推开内侍的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刘彻翻身下马,落地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她,脸色有些发白,可语气还是稳的:"没事,受了点擦伤。"
"什么擦伤能伤到袖口都裂了——"她伸手要去拉他的手臂,被他轻轻挡开了。
"回营地说。"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已经围拢过来的亲卫和内侍,压低了声音,"有人在猎场设了绊马索。"
莫云曦的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回营帐之后内侍们退到帐外,莫云曦终于看清了那道伤。刘彻的左臂内侧被什么锋利的铁器划了一道,从手腕斜斜拉到肘弯,伤口不深但很长,血迹已经洇透了里衣。他坐在榻边让她清理伤口,眉头微微蹙着,一声不吭。
"绊马索?"莫云曦一边替他敷药一边问,"秋狩的猎场有人敢设绊马索?"
"朝中有人不想让朕活着回去。"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己无关的事,"朕绕得快,只擦了一下。后面的亲卫没来得及,翻了两人。"
莫云曦把药敷好,用干净的帛布替他裹好伤处,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查出来是谁了吗?"
"正在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吓到了?"
"有一点。"她老实说,然后站起来靠进他怀里,"不过你没事就好。"
刘彻把她拢住,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帐外的秋风吹得营帐鼓动起来,传来远处亲卫们整顿马匹的吆喝声。
"夫君,"莫云曦闷在他怀里说,"你以后出门多带些人。"
"朕知道。"
"卫青今天来了吗?"
"来了。"刘彻松开她,目光落在帐外某处,"就是他先发现绊马索的痕迹,喊了朕一声。若非他眼尖,朕可能来不及转向。"
莫云曦的心跳停了半拍又恢复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那他立功了。"
"嗯。朕会赏他。"
傍晚时分秋狩提前结束了。队伍整饬回宫时莫云曦重新坐回了安车上,只是车窗一直开着,她一直看着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个玄色背影,确认他始终安稳地坐在鞍上,没有晃动,没有倾斜。
回到未央宫已是入夜。彻曦殿里早早点上了灯,暖融融的烛火把新殿照得通明。莫云曦扶着内侍的手下了车,刘彻已经先一步进了殿。她快步跟进去,看见他正坐在榻边自己解那道裹伤的白帛。
"别动,"她走过去接手,"我来。"
她重新替他换了药裹好伤,又让人端了热粥来看着他喝完。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头靠在他肩上。
"我今晚睡不着。"
"为什么?"
"后怕。"她把手搭在肚子上,六个月的肚子在这几息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肚子里的小东西也在不安,"你受伤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没躲开呢?"
刘彻没有回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两人一起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安静了片刻,他开口了:"朕答应你,以后多带侍卫。"
"还有卫青。"
"还有卫青。"
莫云曦这才笑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然后踮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的秋夜很深了,风在廊道间穿行,发出低低的呜咽。彻曦殿的灯火暖融融地亮着,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映在墙上,严丝合缝地贴着,像是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贴着的了。
莫云曦闭上眼睛之前想,卫青今天救了他。那个她主动荐上去的骑奴,在猎场上替他挡了一劫。她用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眼光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把他从一道可能致命的绊马索前拉了回来。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身边他平稳的心跳从紧贴的手臂处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真实。
而灵泉空间的桃林深处,那棵结着银光树苗的地方,又多了一粒新的光茧。小精灵蹲在光茧旁边歪着头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结了一颗。主人和夫君的心意越是相通,空间长得就越快呢。"
风过桃林,花瓣落了满地。田里的稻穗又饱满了一圈,药材地上几株安胎用的草药已经长到了可以采摘的高度。一切都安静地生长着,在这片不属于任何时间的天地里,悄悄积蓄着下一个季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