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莫云曦

秋狩惊马的事过去半个月后,长安城落了一场冷雨。

雨水把未央宫的红墙洗得发暗,檐角滴答滴答地落着水珠,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莫云曦坐在彻曦殿窗下,手搭在已经七个月的肚子上,隔着窗纸听雨声。肚子里的孩子最近动得频繁了,时不时踹她一脚,像是在催她起来走动。

那天午后,椒房殿来了人。

来的是陈阿娇身边最得脸的贴身宫女,名叫青萝。她撑着伞站在彻曦殿廊下,笑盈盈地朝莫云曦行了一礼:"皇后娘娘说近日天气转凉,挂念美人身子,想请美人去椒房殿坐坐说说话。娘娘新得了些上好的安胎药材,想分一些给美人。"

莫云曦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青萝的笑容挑不出毛病,礼数也周全。陈阿娇入宫十余年,统摄六宫的体面始终维持着,遣人来请她这个有孕在身的美人去"坐坐",若不去倒显得她小家子气。莫云曦放下茶盏,也笑了笑:"皇后娘娘有心了。我这就随你去。"

她在内侍和小宫女的陪同下撑了伞出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宫道上的青砖浇得油亮。从彻曦殿到椒房殿要走一盏茶的路程,莫云曦走得慢,伞沿滴下的水珠一路连成细线。

椒房殿的庭院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秋日里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开裂的石榴果,露出里面暗红的籽粒。莫云曦在廊下收了伞,理了理衣襟,跟着青萝走进了殿内。

陈阿娇坐在正殿上首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紫铜小炉,炉上温着一只陶壶,袅袅的热气从壶嘴逸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上簪着凤纹金步摇,妆容端庄妥帖。看见莫云曦进来,她微微抬手示意:"莫美人来了,坐。"

莫云曦在下首的锦垫上坐了。七个月的肚子让她的动作比从前迟缓了些,坐下时先用手撑了一下垫面。陈阿娇的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本宫前日得了一副安胎的好方子,"陈阿娇从案上拿起一只白瓷小瓶,推到她面前,"太医署的老博士亲自配的,说是对孕中妇人极有益处。本宫留着也无用,想着你正用得着,便让人给你送去。"

莫云曦看着那只白瓷瓶,瓶身洁白细腻,口上封着红蜡,一股温热的药气正从瓶口渗出来。她伸手接过来,指尖刚触到瓶身,腕间的玉镯忽然微微烫了一下——灵泉空间里的小精灵在她意念中急急地喊了一声:"主人!这药不对!"

莫云曦的手指没有缩回。她把瓷瓶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案上,面上纹丝不动地笑道:"谢皇后娘娘赏赐。只是臣妾如今用的安胎药是太医院令亲自开的方子,两个方子怕冲撞了,臣妾回去让太医看看再决定用不用,娘娘觉得可好?"

陈阿娇看着她的目光微微收了一下,片刻后也笑了:"应当的。你如今月份大了,用药小心些是正理。本宫不过是想着你有身孕,多照看你些。"

"臣妾明白娘娘的心意。"莫云曦低下头,姿态恭谨。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天气入秋了要注意添衣、孕中饮食有什么忌讳之类的场面话。莫云曦的玉镯在袖中始终微微发着热,灵泉空间里小精灵一直在跳脚——"那药里有红花和麝香!主人她害你!她害你!"

莫云曦面上平静地应着皇后的话,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肚子里也开始不安分的小东西。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红花破血,麝香滑胎。这两味药放在一起,哪是什么安胎方子,分明是催命的。

约莫坐了小半个时辰,莫云曦起身告辞。陈阿娇没有挽留,只是让人把她送来的那只白瓷瓶重新包好送到彻曦殿去。莫云曦在廊下接过包好的瓷瓶,撑着伞出了椒房殿的门。

走出椒房殿院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掌心里的玉镯还在发烫,灵泉里的药气分析已经给了她确切的结论——那瓶所谓的"安胎药",只要喝下去,孩子保不住。剂量配得很精妙,不会让人当场发作,但会在一两天之内慢慢滑胎,像是一场"自然"的意外。

莫云曦攥紧了那只白瓷瓶,指节发白。

回到彻曦殿后她把白瓷瓶交给了刘彻当晚派来的暗卫,只说了一句话:"查查这药里有什么。"

暗卫领命而去。莫云曦坐在榻边,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正在缓缓地动,像是不明白母亲怎么忽然安静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沉默了很久。

那瓶药她连开都没开。灵泉空间里的小精灵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里面的成分逃不过她的感知。她甚至不需要动用那些现代医学知识——单是灵泉对草木属性的天然敏锐,就足够让她辨别出那瓶药的危险。

入夜后刘彻来了。他走进彻曦殿时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那只白瓷瓶的封蜡残片。暗卫已经把话传到了,药里的成分太医院连夜验过,红花和麝香,配比精准,连太医院令看了都沉默了好久。

"是椒房殿送来的。"莫云曦坐在榻边看着他,语气平静。

刘彻把封蜡残片扔进了炭盆里。他看着莫云曦坐在灯下的模样——七个月的肚子,圆润了的脸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慌,只是一种沉静的、早就有所预料的了然。

"你早就知道?"

"拿到瓶子就知道不对了。"莫云曦老实说,"只是没想到她会做得这么直接。"

刘彻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她。他眼底那种黑沉沉的、让人看不透的东西翻涌了片刻,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极冷的、被什么冻住的安静。

"朕去椒房殿。"

莫云曦伸手拉住他的袖口:"现在去?"

"现在。"

"去了说什么?说她的药里有麝香?她不认怎么办?她说是被人调换的怎么办?"莫云曦攥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夫君,你贸然去只会打草惊蛇。她没有做成,药还在我们手里,这就是把柄。但把柄要握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刘彻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她力气不大,可攥得很紧。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站起来,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掌心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个正在生长的小生命。

"朕不会让她再有机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她不会再靠近你半步。"

莫云曦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点了点头。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忽然又踹了一脚,正踹在他掌心的位置。刘彻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他动了。"

"嗯。大概是催你早点去查椒房殿。"莫云曦弯了弯嘴角。

窗外雨停了,檐角的水珠滴落的节奏慢了下来。彻曦殿的灯火在秋夜的冷雨中安安静静地亮着,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稳稳的,没有动摇。

那一夜莫云曦做了一个梦。梦里灵泉空间的桃林开满了花,她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刘彻从桃林深处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东西,然后伸手把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拢进了怀里。

梦里的桃花落了一身,暖洋洋的,没有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