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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云曦

莫云曦是被腕间的温热烫醒的。

天还没亮,殿内昏沉沉的,纱帐外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只剩炭盆里残留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腕——玉镯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灵泉在镯中翻涌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剧烈,泉水撞击着玉壁,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细碎的哗啦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褥从肩头滑落,凉意激得她清醒了几分。身旁的刘彻还在睡,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梦中还握着什么。

莫云曦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的玉镯。镯壁上的银光比昨晚更亮了,莹白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小捧月光,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游走。她闭眼将意念探入灵泉——

雾气散尽了。

灵泉完全展现在她面前。一池莹白的泉水在洞天中静静流淌,水面泛着碎银般的光屑,比之前看到的更清澈、更充沛。泉边的玉盒已经打开了,盒盖斜斜靠在旁边,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三样东西:一只通体翠绿的小玉瓶、一粒泛着淡金色光泽的丹药、还有一丸通体朱红的药丸。

莫云曦的意念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翠绿玉瓶。瓶身温热,像是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的。隔着玉壁能感觉到里面装着液体,极清冽的气息从瓶口渗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头脑瞬间清醒的、类似雨后松林的气味。

灵泉水。而且是淬炼过后的灵泉水,浓度比她之前从泉中直接引出来的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她又去看那两粒丹药。金色的那粒光滑圆润,表面流转着极细的纹路,触上去带着一种暖融融的生命力;朱红色的那一丸小一些,色泽浓艳如凝脂,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麝香又更清甜的香气。

长生不老药。回春丹。

莫云曦收回意念,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蒙着一层深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她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刘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泛着银光的玉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踏实感——灵泉终于完全开启了。她能感觉到泉水和她的巫力之间建立了更深层的联结,像一条地下河终于汇入了主脉。

她悄悄起身,从榻边拿起自己的外衣披上,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新的、凛冽的气息。廊道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在月光的余晖中泛着青白的光。暖阁的方向静悄悄的,宣室殿侧门外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什么都没留下。

"起这么早?"

刘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莫云曦回头,看见他正撑着半边身子靠在榻边看她,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散在肩头,和平日里冕服端正的模样判若两人。

"醒了?"她合上窗走回榻边,自然而然地坐回他身边,"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他伸手把她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焐着,"手怎么这么冷。"

"开窗看了一下雪。"莫云曦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夫君,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嗯。"

她伸手把玉镯举到他面前,镯壁上的银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在昏暗的晨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这个里面的东西打开了。灵泉水、丹药——都能用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腕间那只泛着银光的玉镯。他没有问"什么灵泉",只是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镯壁,感觉到那层温润的光晕在指尖流动,像碰着一小段活的脉搏。

"对你有用?"

"有用。"莫云曦点头,"灵泉水能滋养巫力、疗伤养元。丹药——"她顿了一下,"以后再说。反正我现在留着,万一哪天用得着。"

刘彻没有追问。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声道:"有用就行。你收好。"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青,又从浅青变成淡淡的鱼肚白。莫云曦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忽然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夫君。"

"嗯。"

"我昨晚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哪句?"

"每一句。"她从怀里仰起头来看他,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眼底的颜色映得很亮,"留下来。不走了。陪着你。"

刘彻低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还带着一点点未褪尽的红晕,可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的认真坦荡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他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拇指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一下。

"朕知道。"他说,"朕也是认真的。"

莫云曦弯起眼睛笑了,然后重新把脸埋回他胸口。晨光越来越亮,炭盆里残留的余烬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新的温度重新点燃了。

当天上午莫云曦回了侧室,关上门将意念彻底沉入灵泉空间。泉水在洞天中静静流淌,她试着用意念引出泉水——一道细细的银色水流从玉镯中渗出,凝在她掌心里,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把泉水引到经脉中,整个人像被什么温和的力量冲刷了一遍,巫力在灵脉中流转得更顺畅了。

她继续探向那只翠绿玉瓶。瓶中的淬炼灵泉水比掌心引出的那道浓上数倍,隔着玉壁都能感觉到那股充沛的气息。她珍重地收好,没有轻易动用。

至于那两粒丹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留着。"她对着玉镯说,"万一哪天他用得上。"

从那天起莫云曦每晚入夜后都会去宣室殿。有时候是去坐一会儿说说话,有时候就干脆住下了。刘彻的寝殿里渐渐有了她的东西——一支簪、一面小铜镜、一件叠在枕边的月白寝衣。内侍们对此心照不宣,连通报都省了,见她来了便垂首退远。

椒房殿那边安静了好一阵子。陈阿娇没有再遣人送东西来,也没有找过莫云曦的麻烦。莫云曦偶尔在宫道上遇见皇后的仪仗,远远地垂首避让,两人之间隔着整整一条宫道的距离,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条线。

卫子夫那边她也见过一次。那是个温婉的女子,初冬时节披着素青的氅衣从长乐宫方向过来,和她擦肩而过时还微微点头致意。莫云曦回了一礼,两人都没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快走到尽头了。梅林的梅花开了整整一季,枝头的花瓣开始飘落,雪也融了大半。莫云曦某天傍晚去暖阁时,看见窗外的梅树下落了一层红白相间的花瓣,铺在湿润的泥土上,像是冬天最后的痕迹。

"快要开春了。"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落花说。

刘彻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梅树顶端的枝桠上还缀着几朵残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春日的暖意正在泥土下悄悄涌动,再过不了多久,新的枝芽就要冒出来了。

"第一个冬天要过完了。"莫云曦忽然转头看他,"夫君,我在这里过了第一个冬天。"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那当然。"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每个冬天都要和你一起过。一个都不能少。"

刘彻偏头看她,眼角带着笑意。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她站在满窗的梅花残影前,容颜明艳得让暮色都黯然了几分,可那些落在她发间和肩头的碎光影又把她衬得格外鲜活。

他伸手,把她发间沾着的一粒细碎花瓣摘掉了。

"走吧,"他说,"回暖阁。蜜饯该换新的了。"

"又换?上一批还没吃完呢。"

"尝个鲜。今年的新梅子贡上来了。"

"那快走快走。"

两个人并肩穿过廊道往暖阁走。莫云曦的步伐轻快,刘彻走在旁边不疾不徐,玄色袍摆偶尔擦过她素青的裙边。冬末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可吹在脸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深冬那种刺骨的冷。

廊道拐角处,莫云曦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没有躲,反而反手把她的整只手拢进了掌心里,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暖阁。

炭火还燃着,暖阁里融融的。案上那只素陶碗的碗沿上,三道并排的印痕在烛光中若隐若现。最细的那一道是六岁小孩的指甲磕出来的,中间那道稍长些,旁边那道最短最浅——像是某个人在某个夜里,用指腹顺着前两道痕慢慢摩挲,最后留下的一点温热的印记。

窗外梅林的残花在暮色中缓缓飘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冬天快结束了,新的季节正要开始。暖阁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映着两个人并肩坐在案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灵泉空间在莫云曦腕间静静流转,银色的光在玉镯深处轻轻涌动,像是也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天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