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走得很慢,可终究还是走了。
二月的最后一场雪落完之后,长安城的风忽然就软了下来。梅林里最后几朵残花被暖风一吹,簌簌落尽,枝头冒出细细的青色嫩芽。未央宫墙角的迎春开出了第一簇明黄,在朱红的宫墙下格外醒目。莫云曦某天早晨推开侧室的窗,迎面扑来的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冬天那种干冽的冷截然不同。
春天来了。
"长使,"门口的小宫女捧着铜盆进来服侍她梳洗,笑嘻嘻地说,"今日外面的桃花开了好些,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莫云曦正在系衣带,闻言从窗边探出头去。廊道外确实有几株桃树,枝头缀着粉白的花苞,在晨光里微微透出一点即将绽开的颜色。她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一件事——翻过年了,三月快到了。
上巳节。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农历三月三,上巳禊祓,是汉朝最重要的春季节日之一。这一天天子会率群臣至渭水边举行祓禊仪式,祭祀高禖、祈福禳灾,百姓也会到水边沐浴踏青。史书上对汉武帝时期的上巳节多有记载,场面盛大热闹。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梳洗完毕去了宣室殿。
刘彻正在听臣子奏事,她在侧殿等了一会儿等人退下了才进去。他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日精神不错。"
"春天到了呀。"莫云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夫君,过几日就是上巳节了对不对?"
刘彻批奏章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想去?"
"想去。"她眼睛亮起来,"我从来没在汉朝过过上巳节。书上说会去渭水边上祓禊,还有很多人踏青、歌舞、射箭——是真的吗?"
"嗯。不过仪制繁琐,朕要祭高禖、行祓礼,前后折腾大半日。"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顿了顿,"你若想去,朕让人给你安排一处近水的位置,你在旁边看就行。等仪礼结束了,朕带你去走走。"
莫云曦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乖乖在旁边看,不捣乱。"
刘彻低头继续批奏章,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可莫云曦看见他批完一封奏章之后拿起另一封,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有褪下去。
上巳节那天天气极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渭水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绿,长长的柳丝垂在水面上,被风吹起时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莫云曦一早被小宫女叫起来梳妆——今日她穿了件浅碧色的曲裾深衣,腰间束着银色的带钩,长发挽成垂髻,只簪了刘彻前日让人送来的那支白玉笄。笄首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她六岁那年跌进的那片梅林遥遥呼应。
"好看。"小宫女替她理好衣襟退后两步看了一圈,由衷地说。
莫云曦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觉得还成。浅碧色衬着春日的青柳碧水,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渭水边的祓禊场地早已布置妥当。高台临水而立,四周锦帐围拢,朝中公卿列班等候。莫云曦被安排在侧近的一处帷帐中,透过纱帘能看到高台上的情形。刘彻今日穿了玄色冕服,十二串白玉冕旒垂在额前,站在高台之上庄严肃穆。他行祓礼的时候一举一动都端正沉稳,和暖阁里给她剥蜜饯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莫云曦隔着纱帘看了一会儿,觉得他穿冕服的样子确实好看——那种好看和她平日里熟悉的、靠在凭几上支着下巴看她的那种好看不一样,是另一种带着威仪和距离感的英气。
仪礼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祭高禖、行祓禊、祷祝祈福,丝竹之声在水岸间回荡。莫云曦坐在帷帐里看得津津有味,等仪礼终于结束、群臣散去之后,她掀帘走出来,顺着河岸找了一圈,看见刘彻正站在一棵大柳树下,冕旒已经摘了交给内侍,只穿着玄色的常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臂。
"夫君!"她快步走过去。
刘彻听见声音转头,目光在她那身浅碧色的衣裳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个极细微的亮色闪了一下:"过来。"
莫云曦走到他身边,河岸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柳丝从他们头顶垂下来,像一帘细碎的新绿。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柳树上的新芽,又低头看脚下的渭水——水是清的,能看见浅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我从来没在长安过过春天。"莫云曦忽然说。
"以后年年都可以过。"
"那当然。"她偏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袖口下露出来的那段手臂上——他常年握笔射箭,小臂线条匀称有力,皮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暖色。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臂,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没有躲。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眼尾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摸够了?"
莫云曦的手"嗖"地缩回去了,耳根刷地红了:"我、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春天晒太阳和人皮温会不会不一样……"
刘彻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把她缩回去的那只手重新捉回来,放在自己掌心拢着。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包着她的时候严严实实的,像套了一只暖烘烘的手套。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可嘴角是翘着的。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春日的渭水两岸游人如织——有簪花的少女、佩剑的少年、提着食盒的妇人、推着小车的商贩。莫云曦一路东张西望,看见卖糖人的摊子就走不动路。刘彻让内侍去买了一串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嘎嘣脆,眯起眼睛的样子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好吃?"
"好吃!比蜜饯还甜!"
"那少吃点,吃多了牙疼。"
"我牙好着呢。"她含着糖含糊地反驳,腮帮子鼓鼓的。
河岸尽头有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莫云曦走到林边站住,仰头看着满树繁花——她到汉朝半年多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盛大的花事。和冬天的梅不同,桃花是春天开的,颜色更柔和,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让人想原地躺下晒太阳的慵懒。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你喜不喜欢春天?"
刘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看着她仰头看桃花的侧脸。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身上,在她浅碧色的衣裳上投下细碎的花影。她整个人笼罩在那片光影里,美得像一幅刚被画师收笔的画。
"朕喜欢你。"
莫云曦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他。桃花瓣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缓缓飘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她肩上、发间、他玄色的袖口上。她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很少说这么直接的话。
刘彻看着她愣住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桃花瓣摘掉了。
"发呆做什么?"
"你——"她声音有点发飘,"你方才说什么?"
"朕说朕喜欢你。"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耳朵不好使了?"
莫云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比刚才摸他小臂的时候红多了,整张脸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粉色。她站在满树桃花下仰头看他,春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一缕搭在唇角,她也没顾得上去拨。
"你从来没说过……"
"嗯,今日说了。"
"那——"她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口,用力攥着像是怕他跑了似的,"那你以后每天都说一遍。"
"太贪心了。"
"不贪心,就一遍。每天一遍。"
刘彻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指节都攥白了,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扯下来。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好。每天一遍。"
莫云曦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他的袖口,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亲完之后她自己先红了脸,转身快步往桃林外走,边走边喊:"我去看那边的风筝!"
刘彻站在原地,看着她浅碧色的身影快步消失在桃林间的花影里。春风吹过来,把他颊边被她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吹得微微发凉。他抬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旁边的内侍垂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他们眼角的余光都瞥见了——天子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得像春天最亮的那束光。
莫云曦跑出几十步又折回来,站在桃林边缘朝他招手:"夫君快来!那边真的有人在放风筝!"
刘彻抬步走过去。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身上,脚下的落花被踩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她身边,她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了他的袖口,两个人并肩往风筝的方向走去。
身后桃林的繁花在春风中微微摇曳,花瓣落了一地又一地,新的又不断飘下来。这是一个崭新的春天。她和他的第一个完整的春天,从这场上巳节的渭水之约开始。
暖阁窗台上的陶瓶换了新枝——不再是梅花了。两枝初绽的桃花插在瓶里,花瓣带着晨露的痕迹,在春日的阳光下莹莹发亮。案角那只素陶碗的碗沿上,那道最近添的印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弧——像是某人的指腹在不经意间顺着前几道痕缓缓划过,最后温柔地停在了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