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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莫云曦

初雪过去半个月,长安城的冬天彻底来了。

莫云曦在暖阁里住了将近两个月,从深秋到隆冬。宫里关于她的议论虽然被刘彻一句"再传拔舌"压了下去,可暗地里的目光从未断过——一个来历不明却住在宣室殿附近的女子,一张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天子每日黄昏必然要去暖阁待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普通书吏。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这天清晨莫云曦照常去侧阁整理典籍,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主管典籍的老博士站在廊下等她,手里捧着一卷帛书,面色复杂。

"莫姑娘,"老博士把帛书递给她,"陛下昨夜遣人送来的。说从今日起,姑娘的职分改了。"

莫云曦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刘彻亲笔写的一道简短的策命,字迹沉稳有力:"莫氏云曦,温惠端良,著于宫闱,可封长使,赐居宣室殿侧室。"

她拿着帛书愣了一会儿。长使。汉代后宫位份之一,比良人低一级,比少使高一级,排在皇后、夫人、美人、良人之后。不高不低的一个位份,可——赐居宣室殿侧室,那是天子寝宫的侧殿。

老博士见她愣着,又补了一句:"陛下说姑娘今日不必整理典籍了,会有内侍来替姑娘搬住处。长使的冠服午后送到。"

老博士说完躬身退下了。莫云曦握着帛书站在廊下,冷风灌进领口她才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宣室殿的方向跑。

殿门开着,刘彻正坐在御案前听臣子奏事。莫云曦跑到门口刹住脚步,垂手站在门边等。殿内的几个大臣看见她来了,目光不约而同地飘过来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刘彻头也没抬,继续听完了臣子的奏报,等人退下了才放下笔看向门边。

"进来说。"

莫云曦走进殿内,把帛书展开放在他案上:"哥哥,这个——"

"看到了?"刘彻把帛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嗯。昨日批的。"

"长使?"莫云曦歪着头看他,"你也没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你就不会答应。"他抬眼看她,"朕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名分上的东西。但你在宫里待了两个月,没有正式身份,谁都能来踩你一脚。长使不高不低,不惹眼,也不至于让人轻慢。侧室挨着朕的寝殿,方便你出入。"

莫云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两个月虽然没人明面上对她怎么样,可背后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她感受得到。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子住在天子近旁,时间久了总会有麻烦。

"那宣室殿侧室……"她小声问,"太皇太后那边不会有意见?"

"朕说过了,祖母那边有朕去说。你只管住你的。"

当天午后,内侍们就把莫云曦的随身物品搬到了宣室殿侧室。侧室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青铜灯台、素纱帷帐、陶制香炉、一床厚厚的衾褥,窗台上还放了一只小陶瓶,里面插着两枝从梅林折来的红梅。

莫云曦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里能看到宣室殿的正门,能看到御案上刘彻批奏章时低头的侧影,能看到黄昏时分他放下笔朝她这边望一眼的习惯。侧室的门和宣室殿的侧门只隔了一道短短的连廊,她随时可以过去。

她坐在窗边,看着陶瓶里那两枝红梅,忽然觉得这里开始像家了。

封长使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二天椒房殿就来人了。

陈阿娇的贴身宫女带着一匣子首饰登门,说是皇后娘娘赏给新晋长使的贺礼。莫云曦接了匣子道了谢,宫女打量了她几眼,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匣子里的首饰样样精致,玉簪金钗珠串俱全——莫云曦看了看,觉得这位皇后娘娘是在试探她是什么路数,出手大方又不带丝毫亲近,界限画得明明白白。

她把匣子收进柜子里,没有戴。

当天黄昏她照例去暖阁,刘彻正在看一封来自北境的军报。听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椒房殿来人了?"

"来了。送了一匣子首饰。"

"收了?"

"收了。人家送礼总不能当场退回去。"

刘彻放下军报看了她一眼:"她送什么你收什么,用不用随你。朕改日让人给你送些你合用的过来。"

"不用专门送,我有的戴。"莫云曦摸了摸耳垂上那对青玉耳坠,"这个就够用了。"

刘彻没再坚持。他低下头继续看军报,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又过了几天,长乐宫那边终于来了消息。太皇太后身边的贴身女官亲自到了宣室殿侧室,不冷不热地传达了老太太的意思——说既然是陛下亲封的长使,就好好待着尽本分,宫里不比外面,言行举止多注意些。

莫云曦恭恭敬敬应了。女官走后她瘫在榻上长长舒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应付长辈好累"。

从那天起,她的日子有了正式的名分和规整的节奏。晨起梳洗后去宣室殿向刘彻请安,然后回侧室看书或绣花;午膳后去暖阁替他整理奏章分类归置;黄昏时分两人在暖阁里待上一个时辰说话吃蜜饯;入夜后各自歇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隆冬深了。

这天傍晚莫云曦窝在暖阁的凭几上看一卷地方志,看得眼皮打架。炭火烧得旺,暖阁里暖融融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歪在凭几上睡了过去。

刘彻批完最后一封奏章抬头,就看见她缩在凭几角落睡着了。半张脸埋在狐裘领子里,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还搭在摊开的竹简上。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轻轻晃动,把她本就精致的轮廓映得更加柔和。

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架上取了自己的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极轻,可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我睡着了?"

"嗯。"

莫云曦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大氅,耳根红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批完的?"

"刚刚。"他退回自己那边坐下,"你继续睡,朕在这儿看会儿书。"

"不睡了。"她把大氅叠好放在旁边,"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刘彻没有拦她。她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窗边的位置,烛火从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手里拿着方才那卷地方志,可她看见他根本没翻页,只是握着书卷看着烛火出神。

"哥哥。"她叫了他一声。

他转头看她。

"明天见。"

"嗯。明天见。"

她推门走进廊道。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领快步往侧室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窗纸里透着暖黄的烛光,一个人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映在窗纸上,轮廓清晰,一动不动的。

莫云曦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侧室。

廊道里的风裹着梅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今年的梅花开了快两个月了,枝头的花瓣落了又有新的续上,一直没断过。她推开侧室的门,窗台上那只陶瓶里的红梅还在,被室内的暖意烘着,花瓣微微舒展。

她吹灭了灯,躺进被褥里。枕边是窗外那两枝红梅若有若无的香气,远处偶尔传来更漏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把长夜敲得很安稳。

她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意,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