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曦收拾好行李的那天,是个深秋的清晨。
说是行李,其实只有一个小包袱——两件换洗衣裳、姐姐给她备的几包药材、还有那只装面具的小匣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只匣子犹豫了片刻,最后把它搁在了茶几上。
"不带了?"莫愁靠在门边问她。
"不带了。"莫云曦把玉扣贴回胸前,摇了摇头,"我说了要以真面目待在他身边。戴面具不坦诚,他不喜欢遮遮掩掩的人。"
莫愁没有多说,只是走上前替妹妹理了理衣领。十五岁的莫云曦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料子是莫愁专门找人裁的,式样参考了西汉宫人的制式却又比寻常宫人精致几分。长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体莹润,是她所有首饰里最素净的一支。
可就是这样简素的装扮,配上那张脸,依然让人觉得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色天生红润,肤色在晨光里白得像半透明的薄瓷。莫云曦往镜前一站,自己看了两眼都觉得过于招眼。
"姐,我这张脸真的不会惹麻烦吗?"
"会。"莫愁答得干脆,"但你自己选的。"
莫云曦咬了咬唇,转身抱了抱姐姐:"我走了。每个月回来一次,你记得给我留饭。"
"嗯。"
裂隙在莫家客厅的晨光中缓缓张开,幽蓝色的光芒如流水般涌动。莫云曦一步跨了进去——这一次没有失重,没有眩晕,灵泉水在经脉中稳稳奔流,托着她穿过两千年的光阴,落在了一片她渐渐熟悉的土地上。
暖阁。秋末的日光透过窗格铺进来,落在案上的竹简和那只素陶碗上。刘彻不在,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宣室殿上朝。莫云曦把包袱放在角落,照常去侧阁整理典籍,等黄昏他来暖阁时推门看见她坐在窗边——素青的衣裙,白玉的发簪,一脸明晃晃的笑。
刘彻在门槛上站了两息。
"怎么了?"莫云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就是——觉得你比朕记忆里还要……亮。"
莫云曦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头假装专心剥桌上的蜜饯。刘彻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从她手里把那颗剥了一半的蜜饯接过去,三两下剥好递回她面前。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
宫里开始有了一些议论。宣室殿暖阁里那个书吏姑娘生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没法不注意。有人说是平阳公主献上来的美人,有人说是天子从民间带回来的,还有人言之凿凿说看见她半夜从暖阁出来。流言传了一阵,传到刘彻耳中时他正在批奏章,头也没抬地对内侍说了一句话:"再传,拔舌。"
此后流言便止了。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这个貌若天仙的书吏,是天子护着的人。
莫云曦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每天的生活极有规律:清晨整理典籍,午后誊录诏令,黄昏去暖阁和刘彻待在一处。两人或是说话,或是各自看书,或是她趴在案边看他批奏章——他批她的,她看他的,偶尔她指着一封奏章说"这人话里有话"然后被他多看一眼。
这天傍晚莫云曦从侧阁出来往暖阁走,走到廊道拐角时忽然感觉空气变冷了。她抬头——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有细碎的白色从云缝间飘落下来,落在廊道的青砖上,一触即化。
雪。
莫云曦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她来这个时代半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长安的雪落下来。六岁那年她跌进雪里的时候没看清过程,只记得满目白茫茫和少年蹲下来的脸。这一次她看清了——雪从极高极远的天上飘下来,不疾不徐的,每一片都带着自己的轨迹,最后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化成一小点冰凉的触感。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听得出那个步伐的频率。
"今年的第一场雪。"刘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然后他走到她旁边站定,和她一起仰头看雪。
"比去年早。"莫云曦说。
"嗯。"
两个人并排站在廊道里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越落越密,细碎的白色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倾下来,很快就在青砖地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莫云曦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化了,留下一小粒晶莹的水珠。
"哥哥,"她忽然转头看他,"陪我去看梅花好不好?"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雪光把她整张脸映得格外明澈,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粒,微微颤动的。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廊道壁上摘下一件厚氅,抖开披在她肩上。
"走。"
梅林离暖阁不远。两人穿过几道宫门,沿着青石小路走到林边时,莫云曦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她站在梅林入口仰头望去——漫天的初雪裹着满林的花苞,枝头的梅苞被雪压得微微下垂,却有几朵已经耐不住了,从雪层下透出一点极细的红尖。白茫茫一片里偶尔露出几星红,像谁在素白的帛上点了极淡的朱砂。
"还是原来那片林子吗?"她轻声问。
"嗯。没变过。"
莫云曦走进梅林。雪没过了脚踝,咯吱咯吱地响。她走到一株老梅前,伸手碰了碰枝头的一朵花苞——花苞裹着雪,硬硬凉凉的,可透过那层薄薄的霜能看见里面正憋着劲要绽出来的红。
"你六岁那年从这里的雪地里摔出来。"刘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朕记得你摔出来的位置,大概是那棵——"他抬手指了一下左前方的一株老梅,"那棵旁边。"
莫云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株老梅枝干虬曲,树冠压着厚厚的雪。六岁那年她从雪地里爬起来,仰头看见少年骑在马上,阳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她忽然转身朝他走过去,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雪光里他的轮廓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冕旒上垂着的白玉珠缀着细雪,在微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哥哥,"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他们之间的雪,"我六岁摔进这片梅林,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十三岁又来宣室殿门口喊你,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十五岁我站在这儿——"
她顿了顿,睫毛上凝着的雪粒融化了,化成一滴细小的水从她眼尾滑下去,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是未来的汉武帝,知道你以后会做很多很多大事。可从我六岁第一次见你开始,你在我这里始终就是那个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的小哥哥。这一点,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刘彻低头看着她。雪落在她发间、肩头、睫毛上,落在那张过于好看的脸庞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风过梅林,枝头的雪簌簌落了一层。
然后他伸出手,把自己冕旒上垂下的白玉珠拨到一侧,露出整张脸来——他蹲下身,蹲到和她视线齐平的位置。二十二岁的天子蹲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她,和六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蹲下来仰头看她的姿势一模一样。
"莫云曦。"他叫她。
"嗯。"
"你从六岁开始等朕,朕从十六岁开始等你。"他伸手把她眼尾那一点还没干的雪水抹掉了,"那以后朕不让你等了。你也别让朕等了。好不好?"
莫云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栽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氅衣上落着细雪凉凉的,可他颈侧的皮肤温热。
"好。"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明显的鼻音。
雪越下越大,满林的梅苞在风雪中微微颤动。有几朵终于撑破了最后一层薄霜,绽出完整的红色花瓣来——在漫天素白之中,那一点红艳得惊心动魄。
刘彻单膝蹲在雪地里,怀里拢着一个哭得鼻尖通红的小姑娘。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催她,只是把氅衣拢紧了些替她挡住风来的方向。
很久之后莫云曦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可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蹲了这么久腿不麻吗?"
"麻了。"
她"噗"地笑了出来,伸手去拉他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扶着站稳,并肩站在梅林里看雪。莫云曦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松开,他也没有松。
"那棵老梅,"莫云曦指着六岁那年她摔出来的位置,"以后每年下雪我们都来看它。"
"好。"
"等到它老得开不动花了,我们也要来。"
"好。"
"等到我们都很老很老了——"莫云曦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算了,太远了不想了。反正从现在开始,每一场雪我都要和你一起看。"
刘彻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没有再说"好"。他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雪光里她的侧脸被笼在一层柔和的白中,睫毛上还挂着没化完的细雪,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带着一种鲜活的、正在盛放的光。
远处传来钟声,从未央宫的方向穿过雪幕飘过来,沉沉地落在梅林里,把满林寂静敲出几道细碎的涟漪。
莫云曦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她退回去,假装若无其事地看梅花。
刘彻的耳朵尖在雪光里泛起极淡的红。他低头看着她假装看梅花的侧脸,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深了下去,深成了一个完整的、带着暖意的笑。
"走吧,"他说,"回暖阁。再站下去你要冻着了。"
"蜜饯还有没有?"
"有。今年新贡的,还没开封。"
"那快走快走。"
两个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地上两串并排的足迹从梅林深处延伸到外面。莫云曦的步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片被雪裹着的梅林,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刘彻走在她旁边,大氅的边角偶尔擦过她的手臂。他什么都没说,可眼角带着一种安静的光——细碎的,像雪光落在深潭表面,不张扬,却始终亮着。
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莫云曦坐在凭几上抱着手炉暖手,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刘彻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素陶碗——碗沿上两道印痕并排贴着,一道小的,一道稍微长些的,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夜里留下过同样的心事。
他把新贡的蜜饯倒进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窗外风雪正紧。莫云曦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眯起眼睛——和他六年前给她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以后每年初雪都吃这个。"
"好。"
"吃一辈子。"
这次刘彻没有说"好"了。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弯起:"一辈子太长,你先把这个冬天过完。"
莫云曦含着蜜饯瞪他,腮帮子鼓鼓的。他别开脸,可肩膀的抖动暴露了他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雪落无声,梅林的深处,那株老梅枝头最红的那一朵花苞终于完全绽开了。红色的花瓣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像是谁在初雪之夜落下的一粒朱砂印记。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灯火融融地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他们面对面坐着吃蜜饯,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暖阁里的安静和从前不同了——那种安安静静的、带着某种笃定的暖意,像冬日炉火一样,不急不缓地烧着。
风把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粒雪吹到了案角,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化了。
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