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在周三上午结的。
物流园三号库那套监控和用电记录最终比对完成,加上嫌疑人三月十八号的通话记录,证据链补到了最后一道缺口。池砚把补充侦查报告交上去的时候,周科长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行了,可以送了。”池砚站在周科长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在审批表上盖了章、签了字,然后她拿着文件退出来,走回公诉科的走廊上。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她推开门,贺勋还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卷宗,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池砚走到他桌前,把那份盖好章的文件放在他桌上:“结了。”
贺勋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封面的章,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你之前说等案子结了才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池砚站在他桌前,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姐和小马都出去跑案子了,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文件纸页照得发白。她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贺勋,你上周说的那两句话,我考虑了很久。”
“你考虑出结果了?”
“考虑出来了。”
贺勋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池砚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之前说分不开了。我也是。”
贺勋看着她。他坐在窗边,身后是午后的阳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之后说了一句:“那你说的‘你也是’,是指哪一种?分不开了,还是站多近都行?”
“都是。”
贺勋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这一次不是那种一晃而过的弧度,他嘴角那个弧度停在那里,停了一小段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池砚,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近一点。”
池砚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坐着,她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睫毛。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点,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这个距离行吗?”
贺勋看着她:“你坐不坐?”
“坐哪?”
贺勋往旁边让了半个人的位置,把自己坐的那条长椅空出来一截。池砚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池砚先开口了:“贺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分不开’的?”
“你问我是不是对你有意见那天。”
“那么早?”
“不早。”
“你说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但你太啰嗦了——那句话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池砚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从你带我去面馆那天。”
“哪次?”
“第一次。你说‘你请?’那次。”
贺勋侧头看了她一眼:“那是我第二次跟你吃饭。”
“第一次是食堂。不算。”
“食堂为什么不算?”
“因为食堂不算你主动。”池砚转头看着他,“你主动约我出去的,是面馆那次。”
贺勋没有反驳,他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你记性确实挺好。”
“你提的问题我什么时候没记住过?”池砚把这句话又还给了他。
贺勋低头笑了一下。池砚坐在他旁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不是嘴角动一动那种,是整个表情都松开了,眼角有一点细纹。他笑了大概两秒就收住了,但那两秒钟池砚一直看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贺勋先打破了安静:“案子结了,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搬什么?”
“搬到这边坐。”他指了一下自己工位对面的那张空桌子。
“那不是小马的位置吗?”
“小马上周说他想换到靠门那边。”
“你安排好的?”
“我顺口提了一句,他自己提的换。”
池砚看了他一眼:“你连工位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贺勋转头看着她,“你搬不搬?”
“搬。”
那天下午,池砚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贺勋对面。书、文件盒、笔筒、那两盒绿豆糕的包装纸,还有贺勋给她买的那本书,一起搬到了斜对面那张桌子上。她坐下来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贺勋,他低头就能看到她。两个人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但和以前不一样。
下班的时候池砚站起来,贺勋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走到门口,池砚伸手去推门的时候,贺勋的手也伸了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叠在一起。池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缩回手。贺勋也没有缩回手。他先开了口:“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定。”
“那就炒菜。”
“泡椒牛肉?”
“换一个。上次你吃了一半说有点辣。”
池砚看着他:“你连我吃了一半都记得?”
“你不是说你提的问题我都能记住?”
“你记的是问题。你记我吃饭吃了一半干什么?”
贺勋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和她的手指叠在一起。他没有抽开,看着她说了一句:“因为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池砚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先走了出去,但没有走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走吧。今天你点菜。”
贺勋跟上来,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六月傍晚的余晖在天边铺了一层淡橘色和薄薄的蓝紫。他们并排走着,穿过检察院的院子,拐进那条巷子。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和傍晚的烟火气。
池砚走在贺勋旁边,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大概半根手指那么宽。她走了几步,然后往他那边靠了一点,近到手臂贴上了他的手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她没有再挪开。
贺勋没有侧头看她。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配合她的步速,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着,手臂贴着手臂,一起走进了那条通向炒菜馆的巷子。
他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终于搬过来了。”
池砚走在他旁边:“你等了多久?”
“从第一天你撞到我的时候。”
“你那时候就在想了?”
“没有。那时候只觉得很烦。”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你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那天。”
“那才第三周。”1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
“对。”
池砚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了一句:“那你等了挺久的。”
贺勋走在她旁边:“还行。”
两个人走进炒菜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两个人进来就笑了一下:“老位置?”贺勋点了一下头。他们在靠墙的位置坐下,贺勋把菜单推给池砚:“你点。”
“这次你不点了?”
“你点你爱吃的。”
池砚低头翻了一遍菜单,点了两个菜一个汤,把菜单还给老板。老板拿着菜单走了,桌上只有一壶茶和两个人。池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贺勋,你刚才说我从第一天撞到你的时候开始——你那时候觉得烦,后来怎么变的?”
“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能是你问的问题越来越少了。”
“我以前问题很多吗?”
“很多。”
“比如?”
“比如‘这个怎么写’‘这个怎么查’‘这个对不对’。”
“那我后来不问你了。”
“对。”
“所以你是因为我不问你了才不烦我的?”
贺勋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不是。是因为你问的问题开始有质量了。”
池砚低头笑了一下。菜端上来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贺勋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贺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呢?”
“我在问你。”
“你考虑了好几天,你还没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我想听你说。”
贺勋把茶杯放下来,他看着池砚,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店里人不多,老板在后厨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隐约传过来。他开口说:“算。”
池砚看着他:“哪一天算?”
“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案子结了,你坐过来了,我也坐过来了。”贺勋说,“今天算。”
池砚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他:“那行。那今天是第一天。”
“什么第一天?”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贺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然后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没有抬头:“那你多吃点。”
池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夹回去。她坐在他对面,隔了一张桌子,两个人各自吃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偶尔说一句话,安静但不冷。
吃完饭后贺勋去结了账,两个人走出炒菜馆。巷子里路灯亮着,池砚走在他旁边,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走到路口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问“你走哪边”,她直接往他那边拐了。贺勋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走这边?”
“你今天不送我?”
“送。”
“那不就完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穿过路灯和树影,穿过那条走了一个月渐渐熟悉起来的街道。六月的晚风温热的,裹着草木和烟火气。池砚走在他旁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在一起。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我到了。”
贺勋也停下来:“嗯。”
“你回去走北边?”
“今天走南边。”
“为什么?”
“因为明天早上可以从南边走过来接你。”
池砚站在小区门口,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看着他站在面前的身影,然后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早上几点到?”
“八点。”
“那我七点五十五在门口等你。”
“行。”
贺勋没有立刻走,他又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的,落点靠左一点,像是对准了偏了一点点,又像是他第一次做这件事不太熟练。他做完之后退了回去,没有多说话,只看着她说了一句:“明天别迟到。”
“不会。”
“那进去了。”
“嗯。”
池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他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走了。他走到第一个路口拐弯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池砚看到他回头,抬起手挥了一下。他看到了,拐过弯,不见了。
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掏钥匙开门,进去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她低头想了一下额头上的温度,然后换了拖鞋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本他买了放回书架的书,翻到扉页,看了那行字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回原处。
她拿起手机,在微信上给贺勋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贺勋回得很快:“到了。”
池砚看着那两个字,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今天第一天,记一下。”
贺勋:“记了。”
池砚:“你记在哪了?”
贺勋:“脑子里。”
池砚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窗外的夜色沉下来了,六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街边草木和微尘的气味。她靠着沙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今天是她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
她打算从今天开始,把这个日期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