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池砚到物流园的时候,贺勋已经到了。
他站在北门货运通道口,手里拿着一个卷尺,正在量通道的宽度。池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蹲下来把卷尺拉直,读了刻度之后站起来,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多宽?”
“一米八。”
“够拖一个箱子。”
“嗯。”
贺勋收起卷尺,沿着货运通道往三号库的方向走。池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着走着又并排了,肩膀之间的距离还是那个拳头的宽度。池砚低头看了一秒地面,然后又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带卷尺了?”
“上次你说地面有划痕,我想量一下宽度和深度。”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提的问题我什么时候没记住过?”
池砚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从她入职到现在,她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在当天或第二天给出了答案,没有一个被落下过。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快走一步追上去,和他重新并排。
三号库后门还是锁着的,贺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划痕,把卷尺拉开沿着最深的划痕量了一截。他量完站起来,把数字记在手机上,然后转头对池砚说:“划痕最深处两厘米,宽度大约三指,重物边缘应该有棱角。”
池砚蹲下来也看了一遍:“如果是铁皮箱或者金属柜子,拖过去会有这种痕迹。”
“那你去查一下嫌疑人名下有没有租用过金属柜子或者保险箱。”
“好。”
池砚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个小石子,脚踝歪了一下,她稳住身体的时候手掌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贺勋的手臂,很快,一触就松开了。她站稳之后说了一句“没事”,然后松开了手。贺勋没有动,他的手臂在她松开之后多停了一秒才放下来。他说:“走吧。”然后转身往前走了。
池砚跟上去,但她注意到他刚才那一秒没有躲开,也没有往后退,他的手臂在她扶上去的时候甚至微微绷了一下,像是在稳住什么。她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加快步子和他重新并排。
两个人出了物流园,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一家冷饮店,贺勋停下来:“你要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
贺勋走进店里买了一瓶水一瓶乌龙茶,把水递给池砚,自己拧开乌龙茶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路边喝了一会儿,池砚靠着路灯杆,贺勋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的闷热。
池砚拧上瓶盖,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半了,你下午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那你要不要——”她停了一下,“去前面那条街走走?上次你说有一家书店不错。”
“你记性倒挺好。”
“你提的问题我什么时候没记住过?”池砚把他的话还给了他。
贺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往那条街的方向走了。池砚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她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一件事:“贺勋,你上次说‘都有’——你说的是‘都’是哪种‘都’?”
贺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三天了。”
“那你想出来了吗?”
“我没有想出来,我想让你说。”
贺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秒,他站在斑马线前面,开口说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去物流园是因为要看现场。跟你待着是因为想跟你待着。”
池砚站在他旁边,看着红灯的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她安静了两秒:“那你以后想跟我待着的时候,可以直接说。”
“说了你就不烦我了?”
“不会。但我会知道。”
绿灯亮了。贺勋先迈了一步,池砚跟上去。两个人过了马路,走进那条有书店的街。街上的树荫把阳光遮了一半,斑驳的光点落在路面上。池砚走在树荫下面,贺勋走在她前面半步,身影像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了从左边照过来的阳光。
他们在书店门口停下来。贺勋推开门,让池砚先进去。书店不大,书架之间过道很窄,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要侧身才能并排通过。池砚在文学类的架子前面停下来,抽了一本书翻了两页,然后放回去。贺勋站在她旁边,没有翻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翻书的侧脸。她低头翻了两页,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抬头的时候对上他的目光:“你看我干什么?”
“你翻书的时候会皱眉。”
“我在看内容。”
“你看到不好的内容会皱眉。”
“那说明这书不好看。”
池砚转过头,重新扫了一眼书架,抽了另一本薄薄的书翻了两页。贺勋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说她挑书挑得慢。他靠在书架边上,看着她的侧脸。
池砚翻了几页之后把书合上:“这本书还行。”
“你要买?”
“不买。我借。”她看了一眼书名,然后抬头看着他,“贺勋,你今天陪我走了这么多路,看了这么多地方——你烦不烦?”
“烦。”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烦和想跟,是两件事。”
池砚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前面,看着他。贺勋站在她对面,书架之间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他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池砚低下头,把书夹在手臂里:“行了。回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贺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伸手替她推开门,门打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傍晚的风,闷热的、带着尘土和植物的气息。她走在他前面,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贺勋,你今天说的那句‘烦和想跟是两件事’——我记住了。”
贺勋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记住干什么?”
“以后好还给你。”
她说完迈步走了出去。贺勋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两步的背影,然后把门带上,跟上去了。他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过街道,影子在路灯底下并排伸展。
回去的地铁上,池砚靠着车门站着,手里夹着那本书。贺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列车晃了一下,池砚往左边偏了偏,手臂碰到了他的手臂。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让开。
列车到站,门打开,两个人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贺勋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发尾在风里晃了晃,然后他垂下目光,跟着她走出了地铁站。
那天晚上池砚回到家,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她的字。她仔细看了一眼,是贺勋的字迹,写得不大,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墨色小字:
“这本不错。买了吧。”
她翻到封底看了一眼价格,然后拿起手机给贺勋发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写的?”
贺勋回了两个字:“你翻书的时候。”
“你帮我买了?”
“你翻的时候我扫了码。”
池砚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对话,然后弯下腰,把那本书翻到扉页又看了一遍。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他把书买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只是替她付了钱,然后把书放回了书架,等她自己发现。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多少钱,我转你。”
贺勋回得很快:“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你下次还会请我吃饭。”
池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没有再回了。窗外的夜色沉下来,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那本书翻到了第一页,开始看。
她打算看完之后,把这本书带给他看。